第354章 问心之关,本心惟坚(1/2)
“善。”
那苍老、疲惫、仿佛从万古岁月尘埃中传来的声音,在凌云识海深处轻轻落下,如同最后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尚未平息,整个天地,或者说,他感知中的“天地”,便骤然翻转、坍缩、溶解。
不是坠落,不是下陷,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意识的核心,猛地一抽,将他从盘膝而坐、背靠冰凉骸骨的“自我”中,硬生生抽离出来。肉身沉甸甸的痛楚、经脉酸麻的修复感、丹田元婴与乙木幼苗的律动、眉心建木本源的温热、甚至识海中与长青子残念交流的回响……一切属于“凌云”这个存在实体的感知,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像碎裂的镜子,一片片剥离、暗淡、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维度。连“我”这个概念,都在迅速模糊、淡化。我是谁?凌云?那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废物?那个身怀混沌吞噬系统的复仇者?那个发誓要救出母亲、踏平一切敌的狂徒?还是……仅仅是一缕飘荡在无尽虚无中的、即将消散的念头?
恐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蛇,瞬间缠紧了他意识的每一寸。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触感,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与“无”。比死亡更可怕。死亡至少是一个终点,是存在过的证明。而这黑暗,是湮灭,是抹除,是将“存在”本身都否定、都消解的终极虚无。
“不……不能迷失……我是凌云……我要救娘……我要复仇……我要变强……”残存的意志在呐喊,在挣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微弱,飘摇,却死死不肯熄灭。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只能用这最后一点执念,死死锚定“凌云”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屈辱、仇恨、眷恋、承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生的渴望,对力量的无尽饥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温暖的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冰冷的、惨白的、如同冬日惨淡月华的光。那光点迅速扩大,拉长,扭曲,化作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景象。
他“看”到了。
是床榻。熟悉的、带着淡淡草药清苦味的、他躺了整整三年的、天风城凌家后院那间偏僻小屋里的、硬邦邦的木板床。视线很低,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纹。胸口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撕扯般的剧痛,不是伤口,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缺失,仿佛心脏被挖走,丹田被掏空,只留下两个呼呼漏风的、冰冷的洞。喉咙里堵着腥甜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刺痛。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屋外远远传来的、压抑的、幸灾乐祸的嗤笑,和母亲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悲伤的啜泣。
是那天。丹田被碎、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的第三天。高烧不退,生机如同漏底的沙袋,飞速流逝。父亲苍老了二十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母亲哭肿的、却依旧温柔抚摸他额头的手。族老们冷漠的、甚至带着厌恶的窃窃私语,仿佛在讨论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下人们躲闪的、同情的、或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还有……林婉儿。那张曾经明媚如春花、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嘲讽的俏脸,隔着人群,远远地、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即将断气的野狗。
“废物。”
“凌家的耻辱。”
“早该死了干净。”
“婉儿小姐何等天骄,岂是这废人能配得上的?”
“听说挖心的时候,叫得可惨了,嘿嘿……”
“活该!平日里眼高于顶,现在报应来了吧?”
声音嘈杂,恶毒,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扎进心里,扎进灵魂最深处。屈辱,不甘,怨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比当时更清晰,更锐利,百倍,千倍!因为此刻,他没有了混沌戒,没有了系统,没有了重来的希望,他真真切切地回到了那个最脆弱、最无助、最卑微的时刻,重新体验着那锥心刺骨的痛,那万念俱灰的冷。
“不……不是这样的……我有系统……我能修炼……我不是废物……”意识在挣扎,在嘶吼,但“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冰冷的被褥,那锥心的痛楚,那无边的恶意与绝望。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在将他拼命地、一寸一寸地,按回那个绝望的泥潭,让他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废人凌云。
“心关第一重:忆苦。重历绝望,可曾悔?可曾惧?可愿就此沉沦,了此残生,换得解脱?”一个冷漠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不是长青子,而是这“问心关”本身的规则显化。
悔?悔不该信那蛇蝎女子?惧?惧这无边痛苦与绝望?愿就此沉沦?解脱?
“嗬……嗬嗬……”意识在冷笑,虽然发不出声音。悔?有的,悔自己眼瞎,错信贱人!惧?当然惧,惧这无力,惧这屈辱,惧救不了娘亲!但沉沦?解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心魔幻境,也想让我屈服?给我破!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混合了无尽屈辱与滔天恨意、却又被千锤百炼成钢铁般意志的“念”!这“念”化作一柄无形利剑,对着那冰冷的床榻、那恶毒的私语、那锥心的痛楚、那无尽的黑暗,狠狠斩下!
“咔嚓!”
幻境碎裂。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化作漫天飞舞的、苍白的光点,迅速黯淡、消失。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其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晃动的光影与声音。
是温暖的光。橘黄色的、跳动的、带着木柴噼啪作响声音的、炉火的光。光影里,是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小屋,窗明几净,窗外有竹影摇曳,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里有淡淡的米粥清香,还有……一种让人心安神宁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纤细的腰身,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的、如云青丝,熟悉的、带着温柔韵味的侧影轮廓……是娘亲?是母亲云瑶光?不,不对,气质有些不同,更温婉,更……平凡。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着疲惫却满足笑容的脸,不是母亲那惊艳绝伦、带着淡淡哀愁与遥远的容颜,而是……林婉儿?不,也不是林婉儿那娇艳中带着刻薄的脸,而是另一张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柔和、更加……真实的少女面容。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熬得稀烂的白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勺子轻轻搅动,吹了吹气,递到“他”嘴边,眼中满是柔情与关切。
“夫君,该吃药粥了。”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夫君?凌云意识一阵恍惚。视线移动,他“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净蓝花布褥子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四肢完好,丹田处暖洋洋的,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慵懒的舒适。体内……空空如也,没有灵力,没有混沌元婴,没有系统,只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甚至有些文弱的书生。窗外雨打芭蕉,屋内暖灯如豆,妻子温柔,岁月静好。
“凌大哥,今儿个私塾的孩子们可还听话?王员外家的小子没再捣蛋吧?”又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高大憨厚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条还在蹦跳的鲜鱼,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是石昊?不,不是那个满身煞气、伤痕累累的战神谷体修,而是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淳朴、带着鱼腥味的……渔夫?他身上的粗布短褂还滴着水,脚上的草鞋沾着泥。
“石兄弟来了?快擦擦,淋湿了吧?鱼真新鲜,晚上炖汤给夫君补补身子。”少女笑着起身,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嘿嘿,嫂子客气啥!凌大哥教俺家那臭小子识字,俺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条鱼不算啥!”石昊挠着头,憨厚地笑着,将鱼递给少女。
画面流转。私塾里,一群稚童摇头晃脑地跟着“他”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夕阳下,与石昊在河边垂钓,闲话家常;夜晚,油灯下,“他”握着妻子的手,教她认字,她则红着脸,低头绣着一对鸳鸯;年节时,与左邻右舍把酒言欢,说着收成,谈着家长里短……平静,安宁,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救母重任。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相濡以沫的温情,只有平凡人最普通、却也最难得的……幸福。
“心关第二重:窥欲。若给你选择,平凡安乐,妻贤友睦,无灾无劫,寿终正寝。你可愿,舍了那血海深仇,舍了那渺茫仙路,舍了那救母执念,于此幻境中,长享此乐,直至永恒?”那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诱惑,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灌入耳中,渗入灵魂。
愿……意吗?
凌云的意识,出现了刹那的恍惚。那温暖的光,那米粥的香,那妻子温柔的笑,那友人憨厚的脸,那平淡却真实的烟火气……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安宁的渴望。复仇之路,白骨累累,步步杀机,随时可能万劫不复。救母之途,虚无缥缈,强敌环伺,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而这里,触手可及的幸福,安稳的人生……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可以选择!
不!
几乎是瞬间,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更加决绝的意志,如同火山喷发,从他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开!假的!都是假的!温水煮蛙的毒药!母亲还在未知的苦难中等他!林婉儿和蚀灵族的血债未偿!混沌道院的传承未继!父亲的期望,族人的羞辱,那三年生不如死的煎熬,那被人踩在脚下、如同烂泥般的耻辱……这一切,难道就为了换这虚假的、一戳就破的安宁幻梦?“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他凌云,从来就不是贪图安逸之人!他宁可在那血与火的修罗道上粉身碎骨,也绝不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忘记仇恨,忘记责任,忘记那个在绝境中赐予他新生、如今却身陷囹圄的女子!
“我凌云此生,宁在血火中焚为灰烬,不在幻梦里苟且偷生!给我碎!”
意识化作最锋利的刀,最炽热的火,斩向那温暖的炉火,斩向那温柔的妻,斩向那憨厚的友,斩向这看似美好、实则诛心的幻境!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斩断一切的决绝!
“砰!”
温暖的小屋,温柔的妻,憨厚的友,平静的生活……如同阳光下美丽的泡沫,瞬间破碎,化为乌有。
黑暗第三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中开始浮现出光怪陆离、飞速闪过的破碎画面与声音碎片。
他“看”到,自己手持混沌神剑,杀上九重天,脚下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蚀灵族、玄阴宗、乃至更多强大的敌人,在他剑下灰飞烟灭。他“看”到,自己立于苍穹之巅,脚下是匍匐的众生,身边是绝色的红颜,手掌至高权柄,言出法随,万界臣服。他“看”到,母亲云瑶光从囚笼中走出,泪流满面,与他相拥。他“看”到,自己成就混沌帝尊,鸿蒙掌控,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永恒不朽,逍遥自在。
但下一刻,画面急转!他“看”到,石昊浑身是血,被无数敌人淹没,临死前瞪圆虎目,嘶吼着他的名字。他“看”到,叶清雪白衣染血,星辰古剑寸寸断裂,清冷的眸子黯淡,在他怀中香消玉殒。他“看”到,苏小蛮被炼成魂灯,凄厉惨叫,永世不得超生。他“看”到,影七的阴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看”到,母亲在他面前,被一道无法形容的、笼罩在无尽光芒中的巨手,轻轻一捏,化作漫天光点,魂飞魄散,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他“看”到,自己拼尽全力,燃烧一切,却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所在乎的一切,亲人、朋友、红颜、乃至整个世界,在无尽的绝望与自己的无能怒吼中,崩灭,消亡。
“心关第三重:惧妄。见你所求,予你巅峰,再亲手将其毁灭。让你体会拥有后再失去的百倍痛苦,让你预见前路荆棘,挚友殒命,至亲凋零,自身道消的终极绝望。此路艰险,十死无生,纵有系统,亦难改天命。此刻放弃,沉沦幻梦,可得虚假圆满。若执意前行,此等景象,或为汝之终局。汝……可惧?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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