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潜龙归墟(2/2)

通过这些最底层的视角,曙天门光鲜表面下的暗流涌动,如同摊开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在茶楼,云璃听到几个穿着带有曙光徽记服饰、但神色郁郁的弟子私下交谈:

“沐门主太仁厚了!上次屠副门主的人又克扣了我们东城巡逻队的灵石补给,我去理论,反被他们奚落一顿,说我们只会耍嘴皮子,关键时刻顶不上用!”一个年轻弟子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桌子,碗里的劣质茶水都溅了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小声点!听说天剑宗和玄武门还是听从了沐门主的建议,重新给出的最后期限就在下月初三!如此届时凌总舵主还不回来,事情可能会单方面确定。屠副门主那边好像已经和两大宗门的人接触过了,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这要是成了,我们这些坚定跟着沐门主,讲什么‘宗门风骨’、‘独立自主’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要是总舵主在就好了……”另一个弟子喃喃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惜,总舵主离开时修为也不算顶尖,这都快一年了,就算回来,恐怕也……唉,那可是天剑宗和玄武门啊,都有战王境老祖坐镇的庞然大物!”

这些支持沐晨风的弟子,大多来自原暖阳会体系以及后来仰慕曙天门初期理念加入的新人,他们对于宗门现状充满忧虑,对于外部压迫感到愤慨,但又对沐晨风一味怀柔、难以压制屠刚系的气焰感到无力和失望。

而在坊市酒肆,或者一些阴暗的巷弄里,蓝玲儿则“偶然”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那是几个身上带着煞气、举止粗豪的汉子,他们胸前的曙光徽记似乎都戴得歪歪斜斜:

“沐晨风?哼,就是个迂腐的书生!满口仁义道德,能当饭吃吗?这修炼界,说到底就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跟着屠副门主,投靠内城大宗门,咱们兄弟才能拿到更多灵石,更好的功法!听说天剑宗那边许诺了,只要过去,待遇翻倍!”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一口烈酒,声音洪亮。

“就是!那什么凌绝总舵主,谁知道还在不在了?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哪个角落了!就算他回来,他能挡得住天剑宗的飞剑,还是玄武门的镇山印?别做梦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另一个瘦高个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对力量的崇拜和对旧主的轻蔑。

“我听说啊,屠副门主已经基本决定投靠玄武门了,那边给的条件更实惠!就等期限一到,咱们就改换门庭,吃香喝辣!”

这些支持屠刚的,则多以原黑煞帮旧部为核心,他们信奉实力至上,对于沐晨风那套理念颇不以为然,将投靠大宗门视为一条康庄大道。

两派弟子在共同巡逻、执行宗门任务时,时常发生口角,相互瞪视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有几次在坊市中,因为争夺一些微不足道的资源或者口角之争,双方几乎就要动手,气氛剑拔弩张,灵压隐隐对撞,引得周围散修纷纷避让。若非还有几位新加入的、试图居中调和的长老,以及道玄真人、金刚散人等客卿强者凭借威望勉强压制,维持着表面平衡,恐怕内乱早已爆发。

凌绝甚至亲眼目睹了一幕。那是在西市,屠刚的那个小舅子,一个仗着姐夫权势横行霸道的纨绔,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恶仆,在一个老散修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品相不错的青铁矿,只扔下相当于市价一成的灵石就要拿走。老散修跪地哀求,却被一脚踹开。周围不少修士都认得这纨绔,敢怒不敢言。恰好一队沐晨风系的巡逻弟子经过,为首的队长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身后弟子们也个个义愤填膺,灵力暗涌。但那队长目光扫过那纨绔有恃无恐的嘴脸,以及远处几个明显是屠刚心腹、正冷眼旁观的修士,最终咬了咬牙,硬生生别过头去,带着队伍快步离开,只留下那老散修绝望的哭泣和那纨绔得意的狂笑。

这一幕,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凌绝的心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天地中,那液状劫力星云旋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一丝凛冽的寒意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曾以送泉水的杂役身份,接近过暖阳山庄总舵的核心区域一次。远远地,他看到了站在一座阁楼窗边的沐晨风。昔日温润如玉的书生门主,此刻憔悴了许多,鬓角甚至依稀看到了几根白发。他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繁荣与混乱并存的外城景象,眼神中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色和深深的疲惫。凌绝敏锐地察觉到,沐晨风的手指数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那玉符上,有凌绝离开前留下的一缕极其隐秘的神魂印记。他似乎在挣扎,在犹豫,最终,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下。凌绝捕捉到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以及那低若蚊蚋的自语:“凌绝……兄弟,你到底在哪里……若是你在,会如何抉择?是战,是和?可我……我不能让你回来送死啊……这天剑宗、玄武门,是龙潭虎穴啊……”

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彷徨与无力感,让凌绝心中微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沐晨风的“仁”,在弱肉强食的修炼界,有时反而会成为束缚手脚的枷锁。

而屠刚,凌绝虽未直接靠近,但从其麾下人员频繁的调动、以及那种隐含兴奋的紧张气氛中,能感受到他的沉稳与自信,甚至是一种即将达成目标的迫不及待。他麾下的核心骨干出入其居所更加频繁,似乎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改换门庭”的最后事宜。对于手下弟子在外面的跋扈行为,他非但没有约束,反而隐隐有种纵容,仿佛在借此不断试探沐晨风的底线,并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即将到来的“新秩序”。

整个曙天门,如同一个被不断充入易燃气体的大桶,压抑、躁动,充满了不稳定的因素。而天剑宗与玄武门规定的收编最后期限——下月初三,就像悬在桶边的火把,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凌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记录在心。他看到了沐晨风的仁厚、挣扎与局限,也看到了屠刚的野心、冷酷与算计,更看到了门下弟子在巨大压力下的分化、恐惧、投机与仅存的热血。

夜幕降临,凌绝回到“迎仙居”那破旧的房间。云璃和蓝玲儿也悄然返回,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都已明了彼此所见。

“看来,这曙天门,确实需要一彻彻底的洗礼了。”凌绝在心中默念,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识海中,那金色小人周身规则线条闪烁,儿臂粗细的寂灭规则棱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他并未急于动作,体内的噬灵根如同沉睡的熔炉,万劫不灭体的力量内蕴在每一寸玉骨之中,劫烬拳的拳意在血脉下无声流淌。他依旧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收敛着所有气息,等待着那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好在两大宗门收编的时间推延了一些,看来天剑宗和玄武门还算是讲了一些道理。放在任何地方,大宗门兼并中小型宗门,也是一种常态。但他要看看,当下月初三来临,天剑宗与玄武门的高手降临暖阳山庄,沐晨风与屠刚,究竟会如何应对?是屈膝投降,是奋起反抗,还是另有图谋?曙天门这艘他一手打造的船,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是会就此倾覆,被吞并瓦解,还是会……破而后立,淬火重生?

窗外,凌霄天都内城的方向,隐隐有强大的气息升腾,如同乌云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