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雷霆肃内(1/2)
初夏的微风,本应带着草木萌发的暖意,拂过凌霄天都外城的暖阳山庄。然而,此刻山庄内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冬的冰窟更为凝滞、压抑。几日前的清洗,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清水反复冲刷,青石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甚至在日渐热烈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可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却仿佛已渗入了砖石的每一丝缝隙,钻入了每一个人的鼻腔,无声地提醒着那场同门相残的惨烈。
道玄真人,这位素来云淡风轻的渡劫境高人,此刻也眉宇深锁,与面容沉凝如铁的金刚散人一同坐镇山庄中枢。沐晨风更是连日周旋,以其过人的手腕和不容置疑的忠诚,勉强压住了即将溃散的场面,将首恶屠刚及其核心党羽暂时囚入地牢深处,以特制的镣铐与符印封锁了修为。
但这强行维持的平静,不过是覆盖在汹涌暗流上的一层薄冰。冰层之下,猜忌、恐慌、怨怼、以及未被清除的暗桩,正如同毒蛇般悄然游弋,等待着裂冰而出的时机。
议事偏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渐起的蝉鸣与暖风。殿内只依靠着几盏长明灯烛照明,昏黄的光线挣扎着驱散黑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如同众人此刻焦灼不安的心绪。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呛人气味、陈年木料散发的微朽气息,更混合着一种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神魂上的疲惫、焦虑与不安。
沐晨风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揉着阵阵刺痛的眉心,指尖因真元损耗过度而一片冰凉。他听着麾下一位忠心长老用干涩的声音,一条条禀报着令人心力交瘁的坏消息,每一条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门主,”长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屠刚旧部中,仍有三名执事态度强硬,拒不配合清查。他们暗中串联,在其麾下弟子间散布流言,质疑……质疑您代行门主之位的正当性,污蔑您排除异己,意图篡权,将曙天门带入万劫不复之境……”
沐晨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将翻涌上来的苦涩强行咽下。他能想象那些污言秽语如何在弟子间发酵,如同瘟疫般侵蚀着宗门的凝聚力。
“还有,”另一位负责财政的长老紧接着开口,声音带着愤懑与无奈,“西城三处利润最丰厚的坊市,近半年的收益账目混乱不堪,多处关键数目对不上,明显有人做了手脚,侵吞了巨额资源。我们派人去查时,掌管账目和库房的两位管事,竟在昨夜……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
“此外……”负责情报的长老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坊间有隐秘传言,说有人亲眼看到天剑宗的外事长老,前日曾易容改扮,私下接触过被关押的屠刚……虽然目前无法证实,但此流言传播极快,如今门内人心惶惶,许多弟子都在猜测是否还有其他势力介入,对我曙天门图谋不轨……”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接连砸在沐晨风的心头。他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仿佛独自驾着一艘破损的扁舟,航行在暴风雨前夕的漆黑海面上,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暗礁与吞噬一切的漩涡。罡风凛冽,巨浪将倾,而他手中的舵,却显得如此沉重。若非道玄真人那清正平和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金刚散人那如山岳般沉浑的威压坐镇于此,这艘刚刚经历内乱风暴袭击的破船,恐怕早已在内外交攻之下,彻底分崩离析,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因极度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查!继续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蛀虫、这些内鬼给我一个个揪出来!稳定人心是当前第一要务!传我命令,即日起,所有内外门弟子月例供奉,在原有基础上加倍发放!此前平乱中受伤者,抚恤从优,丹药供应不得有误!务必让所有人都看到,宗门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忠贞弟子,也绝不容忍任何背叛与动摇!”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欲言又止。资源从何而来?人心如何迅速挽回?这些都是沉甸甸的现实问题。但看着沐晨风那憔悴却坚毅的面容,他们最终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齐齐躬身,声音沉重地领命:“是,门主!我等遵命!”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连道玄真人都微微蹙起白眉,金刚散人蒲扇般的大手忍不住抬起,想要拍案而起,以雷霆之怒震慑宵小之时——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仿佛友人闲谈般的声音,却蕴含着如同混沌初开、制定法则般的无上威严,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殿内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这声音超越了耳膜的界限,直接烙印在意识的最底层:
“看来,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倒是颇为‘热闹’。”
这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识海!又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骤然拨开了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殿内众人,从心力交瘁的沐晨风,到心境修为高深的道玄、金刚二位客卿,乃至下方那些忧心忡忡的长老,皆是大惊失色,神魂剧震!他们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紧闭的殿门方向。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殿门处,空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宁静湖面,漾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带着灰烬般死寂色泽的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光线扭曲,物质的结构仿佛都在细微地颤栗、哀鸣。
下一瞬,一道玄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自那空间涟漪的中心一步迈出。如同从一幅水墨画中走出,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此方天地。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坚毅,是属于凌绝本来的年轻模样。然而,此刻的他,与一年前离开时,已然有了云泥之别,生命层次发生了本质的跃迁。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并无耀眼的灵光闪耀,也无刻意勃发的惊天气势,但那双平静扫视过来的眼眸,却仿佛倒映着浩瀚星宇的诞生与寂灭,蕴含着无尽轮回的沧桑与寂寥。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整个天地意志倾覆压下的恐怖威压,随着他目光的流转,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在这股源自生命本源、近乎“道”的威压之下,强如渡劫境中期的道玄真人,只觉得自身苦修数百年、精纯无比的纯阳仙元,竟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般摇曳不定,道心深处传来阵阵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战栗;而素以肉身强横、意志坚毅如钢着称的金刚散人,更是感到周身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无形中背负了一座万丈山岳,连最基础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
至于殿内其他修为稍低的长老们,更是双腿发软,气血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当场跪伏下去。他们连抬头直视那道玄衣身影的勇气都生不出半分,仿佛那平凡的面容之下,隐藏着一尊执掌毁灭与创生的古老神只!
“总……总舵主?!”沐晨风霍然从主位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激动与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狂喜。连日来积压的压力、委屈、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让他眼眶瞬间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自己心力交瘁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道玄真人与金刚散人亦慌忙起身,此刻再也顾不得半分前辈高人的矜持与风度,向着凌绝深深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与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恭迎总舵主归来!”
他们比沐晨风感受得更清晰、更深刻!眼前的凌绝,其生命形态已然跃迁到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揣度的层次!那是一种近乎“规则”本身的威仪,漠然,冰冷,俯瞰众生,却又统御着周遭天地间的一切能量与法则线条。
凌绝的目光首先掠过沐晨风那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面容,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赞许:“沐大哥,辛苦你了。”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沐晨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所有的付出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随即,凌绝眼中那抹柔和瞬间便被冻结万物的绝对冰冷所取代。他并未看向殿内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墙壁,看到了山庄内所有惶惑不安的弟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铁律,清晰地、不容抗拒地烙印在暖阳山庄内每一个曙天门弟子的脑海深处,带着令人心悸的决断与凛冽如严冬的杀伐之气:
“所有长老、执事,即刻前往刑堂!本座亲自主持,审理屠刚一案!”
刑堂。肃杀与审判之地
刑堂,本就是暖阳山庄内最为肃穆、森严之所。青黑色的墙壁高耸矗立,由特制的玄铁岩砌成,隔绝了大部分天光,显得异常冰冷坚固。仅有几缕惨淡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口射入,在昏暗的堂内形成几道苍白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无数悬浮、翻滚的微尘,更添几分阴森与诡秘。堂前悬挂着的“正大光明”金属匾额,此刻在昏暗光线的映衬下,字迹模糊,反而透出一股沉重压抑的审判意味。
得到总舵主归来并亲自主持刑堂会议的消息,宗门中的所有高层,无论原本在何处忙碌,在做何种紧要之事,皆以最快的速度放下一切,汇聚于此。人人面色惊疑不定,眼神交换间充满了猜测与不安,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在空旷而吸音的刑堂内形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回响,反而将这气氛烘托得更加诡谲、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当凌绝那玄衣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刑堂最前方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之前时,所有的嘈杂声、低语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喉咙,戛然而止!整个刑堂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期盼、探究……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聚焦于那一道看似平凡,却仿佛掌控着此间所有人生死命运的身影之上。
“哐当……哐当……”
沉重冰冷的特制镣铐拖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寂,显得格外刺耳。被儿臂粗细、刻满封印符文的黑色锁链牢牢捆缚、周身重要窍穴都被打入禁制光钉、修为被彻底封印的屠刚,及其麾下五名核心党羽,被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执法弟子,如同押解牲畜般,强行拖拽了上来,按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屠刚原本桀骜不驯、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虽然苍白,却依旧强自支撑着一份阴鸷与不甘。他努力梗着脖子,试图维持自己最后一丝体面与气势,目光扫过周围昔日的同门,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触及端坐于主位之上,那双平静无波、深邃如同万古星渊,仿佛能洞彻他灵魂所有隐秘、看穿他一切心思的眸子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种如同凡人直面九幽鬼神般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
凌绝!他竟然回来了!他怎么可能从那个号称十死无生的绝地回来?!而且……他身上的气息……那根本不是寻常修士修炼出的灵力或仙元波动,那更像是……天地规则本身的显化!是毁灭,是终结,是漠视一切的绝对秩序!屠刚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起来,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
凌绝根本没有给他任何组织语言、狡辩周旋、甚至是开口求饶的机会。他那如同亘古不化的万载玄冰的目光,直接落在屠刚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铁锤,沉重而精准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核心之上,引发阵阵悸动:
“屠刚。”
仅仅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屠刚的识海。他感觉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固,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呼吸猛地一窒,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你其一,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动摇军心,坏我宗门万世不易之根基!”
“其二,滥用职权,克扣资源,中饱私囊,损公肥己,蛀空宗门底蕴!”
“其三,暗中勾结外敌,意图卖宗求荣,此罪,罄竹难书,罪无赦赦!”
凌绝每清晰地说出一条罪状,屠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那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进行着最终的审判,让他所有阴暗的心思、隐藏的谋划都无所遁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强忍着神魂层面传来的、如同被亿万根冰针刺穿的战栗感,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总舵主!您……您归来,我等欣喜若狂!宗门有救矣!但……但您不能只听信沐晨风他一面之词啊!我屠刚对宗门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我所做的一切,或许方式激进,但都是为了宗门能在强敌环伺下存续下去,是不得已而为之!您明察秋毫,万不可被小人蒙蔽……”
“冥顽不灵。”凌绝甚至未曾动一下手指,眉梢都未曾抬起一分。只是心念微动,识海中,那端坐于无尽不朽玉光之内、宝相庄严的金色小人眼眸豁然开阖!一股凝练至极、蕴含着最纯粹寂灭真意的无形意志,如同跨越了虚空界限,骤然降临,如同亿万钧重的无形磨盘,带着碾碎星辰、终结纪元的气息,狠狠地、毫无花巧地压在了屠刚的神魂核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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