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许昌禅劫(1/2)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八月,许昌。
夏末的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溽热和一丝山雨欲来的躁动,吹过宫阙重重的飞檐。蝉鸣声高一阵低一阵,黏腻地纠缠在朱甍碧瓦之间,更添几分烦闷。这座名义上的大汉皇城,早已失去了昔年洛阳与长安的恢弘气象,连空气都凝滞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宫人们垂首敛目,沿着宫墙的阴影疾走,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侍卫们按刀而立,眼神冷漠而疏离,他们的忠诚,早已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那座毗邻而建、日益巍峨壮丽的魏王宫。许昌皇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华丽躯壳,在时代的激流中徒劳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清凉殿内,书斋的窗扉半开,却透不进几分鲜活气息。大汉天子刘协,独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的,是那卷不知翻阅过多少遍的《史记·五帝本纪》。竹简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混沌。
三十一年了。
从九岁那年被董卓像提线木偶般扶上这至尊之位起,这龙椅便如同烧红的铁砧,而他,就是那上面被反复炙烤、煎熬了三十一年的囚徒。他见证过董卓的暴虐,承受过李傕、郭汜的乱兵之祸,在颠沛流离中尝尽世间冷暖。本以为迁都许昌,依托曹操,能得一夕安寝,重振汉室雄风,却不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他最后一点天子的威仪与实权也剥夺殆尽,他成了幽居深宫、仅供瞻仰的牌位。如今,曹操已逝,其子曹丕继位魏王,那压抑已久的野心,再也无需掩饰。
夏末时节,各种“祥瑞”如同经过精心编排的戏剧,接踵而至,喧嚣尘上。石邑县报称凤凰来仪,羽翼华彩,鸣声动天;临淄城奏言麒麟出现,瑞兽踏祥云,口衔嘉禾;而魏国的根基之地邺郡,更是呈报有黄龙显圣于漳水之滨,鳞甲灿然,光耀四方。这些亘古难见的吉兆,仿佛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刻汇聚于魏土。
然而,比祥瑞更“积极”的,是解读者。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这些昔日汉臣,如今成了天象吉兆最卖力的鼓吹手。他们聚集在魏王宫的议事厅内,与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等四十余位文武重臣串联,一场旨在“效仿尧舜”的禅让大戏,幕布已然拉开。
“诸公!”李伏声音亢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凤凰,乃百鸟之王,非明主不出;麒麟,为仁兽,遇圣君乃现;黄龙,更是帝王之征!此三者,皆上古圣王尧舜禹汤出世之兆!今竟齐聚我大魏疆域,此乃昭然若揭之天意——汉祚已终,气数已尽,魏当代之!此正合天命,顺民心,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太史丞许芝更是不甘人后,他引经据典,搬出深奥的图谶之学,言之凿凿:“下官夜观乾象,见炎汉帝星晦暗不明,摇摇欲坠,而魏国分野,星象煌煌如日,极天际地,光芒不可逼视!此乃天命转移之确证!更有秘传谶语云:‘鬼在边,委相连’,此即‘魏’字;‘言在东,午在西’,此乃‘许’字;‘两日并光上下移’,正应‘昌’字。字字句句,皆明示天命所属:魏在许昌,当受汉禅!”
华歆,这位以清流名士着称却早已将政治赌注押在曹氏身上的官僚领袖,此刻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坚定的光芒。他缓缓捋须,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为这场讨论定下调子:“诸位所言,皆切中肯綮。天命已显,如日月之昭昭;人心所向,似江河之东流。汉室倾颓,非人力可挽;魏室勃兴,乃大势所趋。吾等既食君禄(此处的“君”已悄然指向魏王),身为国家柱石,当以社稷苍生为念。为今之计,应直谏陛下,阐明利害,恳请其效仿尧舜禅让之古道。如此,则上合天心,下安黎庶,陛下亦可享尧天舜日之福,保宗庙血食之续。此乃万全之策,功德无量!”
一番鼓噪,殿内“群情激奋”,众人纷纷附和,定下了次日便入宫逼宫、完成这“天命所归”最后一步的策略。所谓的“天意”,剥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不过是曹丕已然等不及了。其父曹操虽挟制天子一生,终归还存着一丝对汉室名分和身后史评的顾忌,未曾踏出那公然篡逆的最后一步。可他这个儿子,既有代汉自立的雄心,也迫切需要一场“和平禅让”来迅速巩固权力,确立新朝的合法性,自然缺乏那份耐心与对旧秩序的敬畏。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次日,以华歆为首,这四十余人的文武重臣队伍,身着庄严朝服,手持玉笏,浩浩荡荡,直入许昌皇宫内殿。此时的汉宫,禁军侍卫皆已换为魏王亲信,他们冷漠地看着这群鱼贯而入的“劝进者”,并未有任何阻拦。皇宫的最后一道屏障,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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