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天命如风(2/2)
正沉浸于极乐巅峰的曹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强烈的气流几乎将他掀翻,黑暗与混乱瞬间吞噬了他刚刚建立的帝国幻梦。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脚下不稳,惊叫一声,竟直挺挺地摔倒在冰冷的坛面之上!那一声惊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而非帝王的威严。
坛下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方才还秩序井然的百官队伍,此刻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冠冕歪斜,互相踩踏,惊呼声、哭喊声混杂在风啸之中,所谓的朝廷威仪荡然无存。侍卫们慌忙摸索着冲上坛顶,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找、救护他们刚刚即位便遭此厄运的新皇。这阵风来得诡异,去得也迅速,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对这场人间闹剧投下轻蔑的一瞥后,便收回了它的怒火。风停沙落,天地渐渐复明,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这哪里是祥瑞吉兆?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场精心策划、粉饰太平的禅让大典脸上!它更像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在这新生王朝的开端,投下了一道浓重而诡异的阴影。
曹丕被百官仓皇救下受禅坛时,已是面如金纸,不省人事。侍臣们将他紧急扶入行宫,御医们束手无策,因其病源非药石可医,乃是极度的惊惧与可能存在的心理暗示——那阵风,是否真是上天对他篡逆行为的警告?此念一生,便如毒蛇噬心,使他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口中时常呓语,数日无法设朝理事。
这场大病,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即位之初的狂热。直到多日后,曹丕的病才稍稍好转,能够勉强支撑着身体,在殿中接受群臣迟来的朝贺。然而,那受禅坛上的惊魂一幕,已然在他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或许是为了驱散这份不祥,或许是为了酬谢功臣,更或许是为了用人事安排来巩固自己尚且虚弱的权力,他在病榻上进行了首批重要任命:擢升在此次禅让中最为卖力的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其余大小官僚,也依据“从龙之功”各有升赏。这既是对拥戴者的酬劳,也是试图用现实的权力分配,来冲淡那场怪风带来的精神冲击。
但躯体的不适尚可调养,而精神深处的悸怖却如附骨之疽。自繁阳那场惊变后,曹丕便觉许昌宫阙的每一处阴影里,都盘踞着汉室四百年的残余气息,那阵怪风更像一道诅咒,日夜在他心头呼啸。为彻底斩断这令人窒息的旧朝牵绊,他决意迁都。目的地并非洛阳,而是北方那座由父亲曹操一手营建、铭刻着曹氏赫赫武勋的根基之城——邺城。他坚信,唯有在这座属于曹家自己的都城里,凭借漳河之畔的全新宫室,才能涤尽前朝晦气,真正奠定大魏的万世基业。
而在这一片喧嚣、恐惧与新一轮的营建背后,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汉献帝刘协,早已悄然离场。
当曹丕在坛上惊厥、百官陷入混乱之际,或许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个刚刚交出玉玺、被褫夺了帝号的身影。华歆那按剑厉声的呵斥犹在耳边,“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道!”的冷酷逻辑,已然为他的命运画上了句点。他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他一步步走向那辆等待着他、将他带离政治漩涡中心的马车,走向他被册封的“山阳公”封地,也走向一段漫长而平静的、名为“国公”实为高级囚徒的生涯。
风卷起的黄土,迷离了他的双眼,也终于模糊了身后那座巍峨却丑陋的受禅坛的轮廓。对他个人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一个时代而言,这无疑是彻底的落幕。四百年汉室江山,最终竟以这样一场充满闹剧色彩、且被天象示警的“禅让”而告终。
曹丕带着对“妖氛”的恐惧迁往洛阳,试图在崭新的宫殿中寻找安全感与合法性;刘协则带着破碎的过往前往山阳,在民间传说中寻得另一种意义的安宁。他们都离开了许昌,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被那阵繁阳怪风所吹散的流放者——一个流放于权力的焦虑与天命的质疑之中,另一个则流放于历史的边缘与沉默的往事里。
一个时代,就在这虚伪的典礼、赤裸的逼迫和上苍意味深长的警告中,仓皇而又必然地落下了帷幕。而那阵怪风,则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永远悬在了魏文帝黄初元年的史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