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权宜之策(2/2)
张昭等人的建议则更为现实,也更为隐忍。他们看清了当前三国鼎立、曹强孙刘弱的总体格局,提出暂时向曹魏称臣,接受其册封。这是一种“权宜之计”,通过表面上的臣服,来换取喘息之机,避免在刘备称帝后,东吴在政治上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同时也能从曹魏那里获得一定的政治承认,为日后可能的行动争取名分和时间。孙权明白,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是立足于江东现实利益的选择。但“权宜”二字,如同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头,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不适感。想他孙仲谋,雄踞江东近二十载,何时需要如此隐忍委屈?
是冒险自立,不惜同时承受来自北方和西面的巨大军事政治压力?还是屈尊联刘,寄人篱下,看刘备脸色行事?或是采纳张昭之策,暂时向曹丕低头,换取宝贵的战略空间和未来的可能性?
内心的天平,在熊熊燃烧的帝王野望与冰冷严峻的现实考量之间,剧烈地摇摆,几乎要将他撕裂。那至尊之位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几乎让他难以自持,恨不得立刻黄袍加身,昭告天下。然而,父亲孙坚当年的身影却又浮现在眼前——得到传国玉玺时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杀身之祸……玉玺,名器也,然若无足够的实力守护,反成催命符。名分、实力、时机,缺一不可。这个深刻的教训,如同警钟,时时在他心中鸣响。
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孙权一直都未曾给出明确的决断。他时而将自己封闭在深宫之中,对着地图沉思默想,时而又会秘密召见个别心腹重臣,如张昭、诸葛瑾、顾雍等,反复商讨,权衡利弊。每一次密谈,都让他对局势的认识更深一层,也让各种选择的利弊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在等待,也在煎熬。
终于,来自西面的确切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建业——刘备已于成都武担山南,举行了隆重的祭天仪式,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章武”,立国号为“汉”(史称季汉或蜀汉)。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权心中所有的犹豫、侥幸和摇摆。
刘备,也称帝了!
这意味着,天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出现了两个皇帝,两个并立的政权。曹丕的魏国占据中原正统(尽管是篡夺而来),刘备的季汉则高举“汉室余绪”的大旗。天下那些尚心怀汉室的人,其目光必然会投向成都。而他统治下的东吴,若再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回应与动作,将在道义、舆论和外交上陷入极其被动和孤立的局面。一个没有皇帝(或同等名分)的政权,在另外两个皇帝面前,天然就矮了一头,何以号召士民?何以与两国交往?何以自处?
不能再等了!等待只会让东吴的处境更加不利。
最终,对帝号的深切渴望,以及对刘备势力急剧膨胀、可能彻底压制东吴的深深忌惮,压倒了对暂时向曹丕称臣所带来的屈辱感的顾虑。现实的紧迫性,战胜了情感上的抵触。他做出了抉择,采纳了张昭等人那条更为现实、也更需要隐忍的道路。
数日后,一队精心挑选的精干心腹,携带着江东最珍贵的特产贡礼和孙权亲笔书写的、措辞恭顺的密信,悄然离开了建业城。他们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快船,扬帆北上,目的地——曹魏的新都,邺城。这支使团肩负着一项重大而隐秘的使命:向那位篡汉自立、被江东士人内心所鄙夷的魏帝曹丕,传达江东之主孙权的“恭顺”与“臣服”之意。他们此行,是要为孙权,为东吴,换取一个在当下乱世中立足的名分,一个或许在未来能通往帝位的、看似屈辱实则暗藏机锋的阶梯。江东的未来,在这一刻,系于这次北上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