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三日的涟漪(1/2)
第一天,汉中城里死了七个人。
除了府衙门口那场冲突死伤的李员外和家丁,还有三家大户因为抗缴存粮,被王都司带兵抄了家。家产充公,主事的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示众。血淋淋的人头在秋风中摇晃,瞪大的眼睛望着这座他们世代居住的城池。
百姓们绕着走,低着头,脚步匆匆。街上的店铺十家有八家关了门,剩下的也半掩着,掌柜的躲在门后张望,像受惊的老鼠。
艾能奇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他没得选。粮食只征上来不到三成,距离预期的数目差得远。他下令把抄没的粮食集中到府衙后库,派重兵把守。又命周典重新核算军粮,按最低标准配给——士兵每日半斤米,军官八两。
“将军,这样撑不了几天。”参军小声提醒。
“我知道。”艾能奇盯着地图,“但清虏已经到镇安了。他们不会给我们几天时间。”
“那北面……”
“北面?”艾能奇冷笑,“他们巴不得我们和清虏拼个两败俱伤。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粮食。”
话虽如此,他还是派刘三刀又去了一趟藏兵谷——这次不是传话,是求援。求援的内容很简单:能不能先借点粮?等打退清虏,加倍奉还。
刘三刀出发时,王都司在城门口送他,拍拍他的肩:“老刘,这回……难为你了。”
刘三刀苦笑:“有什么难为的。反正我就是块抹布。”
他带了十个人,赶着五辆空车——这是艾能奇的命令,既然去借粮,总要带车去拉。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借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山道上落叶更深了。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刘三刀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他爹会带他上山搂柴火。那时候的落叶是金黄的,踩上去松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现在的落叶是枯败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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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这边,韩猛的猎兵队已经进入预设阵地。
阵地设在镇安以北二十里的黑风峪。这里地形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韩猛把三十名猎兵分成六组,每组五人,分别埋伏在两侧山崖的隐蔽处。他们的任务不是阻击清军主力,而是猎杀有价值的目标——军官、旗手、传令兵,特别是炮队的指挥官。
“记住,”韩猛在战前最后一次叮嘱,“每人最多开三枪,开完立刻转移位置。清军有火器,会对铳声方向还击。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拖延,不是歼灭。”
队员们点头。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枪法好,耐力强,熟悉山地。每人带了二十个预先装好的弹药袋,两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一把短刀近身搏斗用。
“韩教头,要是他们派兵搜山呢?”一个年轻队员问。
“那就跑。”韩猛干脆地说,“往深山里跑,他们追不上。但记住逃跑路线,不要暴露其他小组的位置。”
布置妥当后,猎兵队进入潜伏状态。山谷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韩猛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透过灌木的缝隙望向谷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当夜不收的时候,也是这样潜伏,等待鞑子的游骑。那时候他年轻,热血,以为能守住大明的江山。
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东西守不住。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从根子里烂了。
现在,他守的不再是什么江山社稷,只是一片山,一群人。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更有力,更踏实。
也许是因为,这次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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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里,第二天,死了二十三个人。
这次不是因为抗缴存粮,是因为抢粮。城西的几家粮铺被饥民砸开,掌柜和伙计拼命护着,双方打起来,死了五个饥民,两个伙计。消息传开后,更多饥民涌上街头,开始无差别地抢夺任何能吃的东西。
王都司带兵弹压,又砍了十六个带头闹事的。尸体丢在街头,没人敢收。野狗在附近徘徊,眼睛绿油油的。
艾能奇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乱哄哄的街道,忽然想起当年跟着张献忠攻城略地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砸开富户的大门,抢粮食,抢钱财。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抢别人的,现在,是别人抢他治下的。
“将军,要不要……开仓放粮,安抚一下?”参军试探着问。
“放粮?放了粮,军队吃什么?”艾能奇反问,“没有军队,清虏来了,所有人都得死。”
“可是……”
“没有可是。”艾能奇转身,“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实行宵禁,天黑后任何人不得上街,违者格杀勿论。另外,把府库里的陈年霉米拿出来,在四门设粥棚,每人每日一碗稀粥。”
“那点霉米……”
“能撑一天是一天。”
参军不敢再说,领命而去。艾能奇继续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山影。刘三刀已经去了两天,应该回来了。不知道北面那伙人,会不会借粮?
他其实不抱希望。乱世里,粮食就是命,谁会把命借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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