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从不敲钟(2/2)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原定的投票议程,被主席以“需进一步研究”为由,宣布暂缓。

贵州,平塘村。

陆沉正在村里的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进行《空格日记》的终剪版校对。

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对方是央视纪录片频道的制片人,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他说片子质量很好,但考虑到全国播出的影响,“上级领导建议,增加一段由权威社会学专家的解读环节”,否则,播出时间无法确定。

这是要把一句活生生的话,重新塞回教科书里。

陆沉握着电话,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窗外,孩子们在晒谷坪上追逐打闹的笑声传了进来。

“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片尾那句字幕——‘有些答案,必须由空白本身来回答’,必须保留。而且,这行字,必须由我们村一个叫‘狗蛋’的八岁孩子,在你们技术员的指导下,一个键一个键地,亲自敲进播出系统里。”

对方显然被这个奇怪的要求噎了一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

纪录片播出的当晚,无数观众在看完了专家条分缕析的解读后,正准备换台,画面却毫无征兆地突然黑屏。

长达五秒的、令人心慌的静默,电视机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就在观众以为是信号故障时,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白色字体,缓缓浮现在漆黑的屏幕中央:“有些答案,必须由空白本身来回答。”

那一刻,原本疯狂滚动的视频弹幕,诡异地停滞了。

几秒后,屏幕上被海啸般的两个字刷满:“懂了。”“懂了。”“懂了。”

开春了,周慧兰在祠堂组织十三个村的代表开联合春耕筹备会。

最大的议题,是是否全面引入县里推广的智能记账app,以替代繁琐的手工红伞账目公示。

年轻一辈高呼效率,老一辈则固执地坚信,只有用笔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才叫“对天对地对良心”。

双方争执不下,会议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两名县农村信用联社的干部捧着一份红头文件走了进来,当众宣布了省里的最新批复:“‘笔先书院’作为省级新乡贤文化实践基地正式获批,并明确指示,在推广数字化金融工具的过程中,‘不得以任何形式强制替代村社内部经民主决议形成的传统公示形式’。”

满堂愕然。

一场足以让十三个村子内耗半年的争端,就此消弭于无形。

散会后,周慧兰独自一人留下,反复翻看着那份文件。

在批注栏的角落,她发现了一行用非制式钢笔写下的、极小的手写字,字迹瘦硬如铁:“技术应服务于记忆,而非取代记忆。”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她猛地抬头,望向晒谷坪尽头那棵老槐树。

一只乌鸦正从枯枝上振翅飞起,黑色的翅尖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个力道万钧,却终究没有落下的笔画。

那列驶离北京的火车只是一个开始。

离开安昌后,丁元英没有再踏入任何一座机场或高铁站。

他换乘了一辆又一辆的绿皮火车和长途巴士,像一个逆着人潮而行的苦行僧,从繁华的江南水乡,一路向南,目的地越来越偏远,路途越来越颠簸。

在浙南一处无名山区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破旧的城乡巴士正吃力地爬着坡。

车窗外,连绵的群山被浓雾笼罩,手机信号早已变成一个无法点亮的灰色图标。

丁元英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悬崖与林木。

他拿出手机,这是他身上最后一件与那个喧嚣世界相连的物品。

他没有看屏幕,只是熟练地用指甲抠开后盖,取出了那张小小的sim卡。

那枚浓缩了无数财富密码、连接着全球资本脉搏的芯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轻如鸿毛。

巴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碾过一块碎石。

他的手指微微一松,那枚芯片便悄无声息地落下,掉进了座位底下积满尘土的金属滑轨缝隙里,瞬间消失不见。

车子仍在向前,驶向群山更深处。

那里,连绵的雨水即将到来,据说会一下就是半个月。

那里,电网脆弱,最后一截通向外界的电话线,也时常会被台风刮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