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风的人(2/2)

在说到“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句话时,她的呼吸有一次瞬间的停顿,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随后的语速骤然加快,像是急于说完台词好尽快结束通话。

这些都是“裂缝”,是谎言与真实碰撞时产生的能量泄露。

终于,在第七段标记为“重点跟进”的录音中,他找到了那个决定性的破绽。

受访者是一个听起来十二三岁的男孩,回答问题时显得有些木讷。

丁元英将他的回答片段循环播放了十几遍,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幽灵般的规律:每当男孩回答完三个问题,在志愿者提出第四个问题之前,总会出现一次几乎无法被感官察觉的、恒定为0.3秒的空白停顿。

那不是思考,不是迟疑,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等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看不见的提示。

丁元英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他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键:“安德烈,接入我的电脑,频谱分析第七段录音的空白部分。频率范围拉到最高。”

几分钟后,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安德烈传来了惊人的发现。

在那0.3秒的空白音频切片中,通过极限增益和降噪处理,背景噪音里分离出了一段极其微弱、频率恒定在3150赫兹的脉冲信号。

这个频率,与市面上某款军用级微型蓝牙耳机的震动反馈提示音的频率完全吻合。

这还不是全部。

安德烈立刻将这段录音与另外四段被丁元英标记为“高度可疑”的录音进行声纹比对。

通过分析基频和共振峰的底层波动模式,他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这五段录音里,所谓的“山区男孩”、“中年母亲”、“小学女童”等五个不同的角色,其语音的底层声纹特征,竟然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这是一个技艺高超的配音员,用不同的声线和语气,伪装成了五个身份迥异的“受助者”。

紧接着,ip溯源的结果也出来了。

这些电话录音虽然显示是从国内不同地区的基站拨出,但其原始文件的元数据中,记录的拨号ip地址,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个庞大的东南亚动态代理ip池。

经过层层剥离,最终的源头,被锁定在一家注册于曼谷的,名为“bangkok calllink ltd.”的外包话务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字,在过去几年里,曾与数起震惊东南亚的虚假舆情操控事件联系在一起。

证据链,瞬间闭合。

从伪造的录音,到背后的专业黑产公司,一张针对丁元英和基金会的巨大黑网,被彻底撕开了一个角。

苏清徽看着屏幕上安德烈传来的完整报告,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激动地看向丁元英:“我们有证据了!立刻发给媒体,我们可以反击了!”

丁元英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他关掉分析报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第二天清晨,伦敦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封经过多重加密的邮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卫报》王牌调查记者安娜·彼得森的私人邮箱。

邮件里没有任何煽动性的言辞,只有一连串冰冷的附件:声纹比对图谱、ip地址轨迹图、录音文件元数据分析报告,以及一段被精心剪辑过的对比音频。

音频的左声道,是那些“受害儿童”和“受助家长”在电话回访中声泪俱下的控诉;而右声道,则是一段从“bangkok calllink ltd.”公司内部泄露出的员工培训录音,其中一名培训师正在模拟演练如何扮演受害者,其台词、语气,甚至连哽咽和停顿,都与左声道的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邮件的末尾,只有一行极简的英文:“the truth is not in the data, but in the eyes of the speaker.”(真相不在数据里,在说话的人眼里。

丁元英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雨中灰蒙的伦敦城,城市巨大的轰鸣被隔绝在窗外,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节奏。

他想起了多年前,芮小丹在那个古城小镇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于是低声、缓慢地念了出来:“有时候,最安静的地方,藏着最大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被临时查封的基金会办公室大门外,吴小芸孤独地站在冰冷的雨中。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赫然跳出——《卫报》独家:慈善骗局背后的跨国“声音伪造”产业链。

她点开报道,看着那些熟悉的声纹图谱和ip轨迹图,看着安娜·彼得森犀利如刀的文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们……赢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消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在数字舆论的战场上,一场胜利的标志,有时并非是己方震耳欲聋的号角,而是对手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片沉默的背后,究竟是溃败的偃旗息鼓,还是另一场更深重、更可怖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之下积蓄着毁灭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