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方舟的龙骨(2/2)

托马斯·李,这位来自麻省理工的脑科学专家,指着一段被高亮标示的波形,语气里混杂着敬畏与兴奋:“丁先生,结论已经很清晰了。您所谓的‘神识’,并非某种超自然力量。它是一种在极端专注状态下触发的多模态整合。我们发现,在您做出重大判断的瞬间,您的文化属性、情绪记忆、逻辑推演等多个看似不相干的脑区,会以一种极其罕见的频率产生共振,形成一种超越常规计算的直觉判断。这就像一个乐队,在某个特定时刻,所有乐器都奏出了最和谐、也最具穿透力的和弦。”

屏幕上的数据,是丁元英在长达数月的静默合作期间,毫无保留贡献出的思维蓝图。

那些曾让华尔街闻风丧胆的决策,如今被还原成了一组组冰冷的频率参数。

丁元英微微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被“解密”后的意外,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既然找到了规律,那就不要让它再成为某个人的天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实验室为之一静,“把这种频率固化下来,做成一个开源的底层协议,让机器去学习、去复制。”

托马斯愣住了,他以为丁元英会像所有顶级掠食者一样,将这柄最锋利的武器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而丁元英却要把它公之于众,甚至做成一个谁都可以下载的“驱动程序”。

“丁先生,这意味着……”

“意味着先知已死。”丁元英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以后,人人都可以是先知。”

当先知的“神识”正在被代码解构时,天序模式的另一只触角,已经伸向了中国最偏远的角落。

贵州,群山腹地。

苏清徽站在一间用彩钢瓦搭建的简陋厂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焊锡的混合气味。

她面前,两位平均年龄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正向她展示着几块纯度极高的半导体材料样品。

他们的设备陈旧,资金捉襟见肘,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顶级写字楼里的精英都要炽热。

“苏总,我们的技术路径和国外主流不一样,所以拿不到投资。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异想天开。”其中一个工程师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语气里有不甘,更有倔强,“我们不怕攻克技术难关,就怕我们的努力,根本没人能看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清徽的心。

返程的飞机上,云海翻腾,她没有休息,而是打开笔记本,直接起草了一份名为《认知可见性扶持计划》的内部提案。

她没有提直接注资,通篇的核心只有一个:利用天序在全球产业链中已建立的话语权,为这些被遮蔽在角落里的“隐形冠军”提供信用背书、技术对接通道和市场准入机会。

在文件的结尾,她敲下了这样一行字:“真正的公平,不是居高临下地分钱,而是站在他们身边,为他们点一束光,让世界看见他们本身的光芒。”

光,正在以不同的形式被点燃。

而在天序的核心中枢,“零号测试”的黑暗却在第二十小时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异常警报!艾米丽,模型反应迟钝!”陈晓雯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的宁静。

屏幕上,三笔高风险交易中的一笔,其预测曲线在平稳运行了二十小时后,突然开始与现实数据产生细微但持续扩大的偏离。

系统似乎对一则刚刚发布的东南亚地缘政治新闻反应不足。

艾米丽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原因?”

“新闻本身的数据权重不高,但……”陈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疾飞,迅速调出数个关联数据库,“模型忽略了这条新闻在当地渔民社群中的情绪传播效应。他们的集体恐慌正在通过非正式的社交网络快速发酵,即将冲击到与我们交易标的相关的近海物流业。这是模型的数据盲区,它无法理解人类社会中这种草根、非理性的情绪链式反应。”

“决策基因库”是丁元英的克隆,它理智、强大,却也继承了丁元英纯粹逻辑思维中的一丝冰冷,它不理解“恐慌”这种不量化的东西。

就在曲线偏离即将触及风控红线的前一秒,陈晓雯她果断打开一个独立的端口,接入了一个特殊的数据库。

“我正在手动注入萨米尔·阿明教授提供的‘金融人类学情绪指数’修正因子!”

这个指数,是萨米尔多年田野调查的结晶,它将人类学中对于社群文化、集体记忆和非理性行为的研究,量化为了金融模型可以识别的参数。

这是纯粹的人文洞察。

因子注入的瞬间,屏幕上那条僵硬的曲线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猛地一颤,随即以一个惊险的角度迅速回拉,与现实数据重新拟合。

一次潜在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踩踏风险,被成功规避。

艾米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当天的加密日志中,她用颤抖的手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第一次,机器因人文洞察而进化。”

远在欧洲的萨米尔·阿明并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刚刚避免了一场风暴。

他最新一期的《全球金融评论》刚刚刊发,一篇题为《执棋者的退场仪式》的文章在学界和金融圈掀起了巨浪。

文章直指丁元英近来的一系列动作:“他正在主动解构自身被市场赋予的神话地位。他不再扮演那个洞悉一切的先知,而是致力于设计一套能让凡人也能做出先知级决策的规则与工具。对他而言,这似乎比赢得任何一场交易都更重要。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从棋盘前到棋盘后的退场仪式。”

这篇文章迅速引爆了讨论,多家顶级智库开始紧急立项,研究“天序模式”是否可以脱离金融领域,被应用于更广泛的公共政策制定。

而在一个私密的线上论坛里,罗伯特·唐,那位曾经的华尔街巨鳄,只留下了一句充满怨气的抱怨:“疯子,他要把赌场变成一所人人都得上课的学校。”

深夜,丁元英独自坐在书房。

那纠缠他多年的耳鸣,此刻正像潮汐般在他的颅内反复涨落、轰鸣。

他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只是翻开了一本覆着薄尘的旧相册,指尖停在了一张芮小丹穿着警服、笑容灿烂的照片上。

他指尖的温度,仿佛能穿透相纸,触及那个鲜活的灵魂。

“你说过,神,就是做到人做不到的事。”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她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诘问,“可我现在好像明白了……真正的神迹,不是一个人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而是创造一个规则,让每个人,都能做到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话音落下,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合上相册,他打开电脑,将一份名为《认知干预框架v1.0》的文件上传至天序的内部共享平台。

在设置权限时,他没有选择高管或核心团队,而是将可见与修改权限开放给了公司的每一个人。

点击“提交”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困扰他许久的、如同资本世界永不停歇的喧嚣的耳鸣,竟在刹那间迅速减弱、褪去,最终化为一片安宁的背景音。

某种长久失衡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丁元英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听见的,不再是市场的嘶吼与资本的咆哮,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真实的声音——那是无数微小的信念,在天序这片土壤里,正被那束“光”照耀着,悄然破土、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