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慢账本,快刀心(2/2)
艾米丽随即授意公关团队,将此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路透社的一名资深记者。
第二天,一篇评论文章出现在全球各大金融终端上,标题直指人心:
“当科技失效时,人类如何保持诚实?”
风暴的中心,上海。
丁元英坐在书房里,左耳的助听器安静地躺在桌上。
他翻阅着《共生准则》的第七版修订草案,目光在一条新增条款上停顿了数秒:“公示方式应充分尊重地方习惯,可因地制宜,采取多样化形式。”
他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在黔东南一个苗寨的夜晚。
那里没有led屏,没有app,只有寨老在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下,用古老的苗语低声吟唱着今年牛羊的归属、粮食的分配。
每一个在场的族人,无论老幼,都能听懂,都能记住,都能在第二天的劳作中复述出来。
那火光,那吟唱,就是他们的公司,他们的契约,他们的制度。
他缓缓起身,从书桌深处取出一张素雅的信纸,提起一支久未使用的钢笔,在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看得懂才是透明。
记得住才算公开。
传得下去才叫制度。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在快递单上写下周慧兰的地址和电话,并特别注明:“请务必交由本人亲自签收。”
一周后,豫南某县。
全县合作社财务工作联席会议正在召开。
气氛有些焦灼。
县信息办的代表刚刚做完演示,提议统一采购“智慧村务公示终端”,全触屏、大数据、云同步,预算高达两百万。
掌声稀稀拉拉。台下,周慧兰一直沉默着。
就在表决即将开始时,一名邮政局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将一个快递信封交到她手上。
周慧兰当众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
全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三行字,一字一句,清晰地读了出来。
“看得懂才是透明。”
“记得住才算公开。”
“传得下去才叫制度。”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半晌,后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会计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被摩挲得油亮的、用红布包裹的旧账本。
“我……我不懂什么大数据。”他解开红布,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其中一页说,“我只记得,十年前,咱们第一笔五千块的扶贫互助金,是丁先生托人送来的。钱怎么花的,我记在这里。”
他把账本举起来,众人看到,在那笔五千元的记录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天出了大太阳,晒得人心里暖和。”老会计的声音带着哽咽,“这笔账,不用电,不用网,我们村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慧兰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提议,暂停一切电子化升级项目。启动‘回溯记账’行动。”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全县所有合作社,重抄过去三年的总账。用毛笔,用最笨的办法,一笔一笔核对,一村一村校验。直到每一分钱,都能画出它自己的太阳。”
决议,全票通过。
而就在会议室的掌声响起的同一时刻,三辆悬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县政府大院。
带队的,是省纪委专项巡查组。
他们手中掌握的,正是陆沉那几本用红蓝双色笔写满了笔记、画满了问号的匿名调查手记。
当天夜里,县合作社联社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慧兰亲自坐镇,铺开第一本崭新的宣纸账册。
她挽起袖子,研好墨,提起毛笔,在账册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回溯记账”四个字。
她翻开原始凭证,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从最近的日期开始,一笔一笔地往回追溯。
灯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墨迹在纸上晕开,时间仿佛在倒流。
当笔锋写到属于二零一八年那个寒冷冬季的一笔支出时,她的手,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