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静水之下(2/2)
她被推举为新任的账务监督员。
她不用笔,也不识字,但她有一手绝活——在木板上用刻刀划出不同的符号来记事,几十年来,村里谁家欠了谁一根针、一头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不想当什么“会计”,她只是在“记事”。
新的记账方式诞生了。
全村的孩子们都围着她,争相学习这套只有他们村才懂的“无声账法”。
因为每一个符号,都必须由全村人共同确认其含义,才能被刻上木板。
信任,以一种更原始、也更坚固的方式,重新建立。
远在欧洲,陆沉也遇到了他的“规则”。
他那本被束之高阁的《听见穷人的钟摆》手稿,不知被谁送选,竟被一个颇具盛名的国际艺术基金会提名为年度“社会记忆奖”的最终候选人。
基金会发来邮件,请他提交一份详细的创作阐述与个人履历,以供终审评委参考。
陆沉拒绝了。
他没有写一个字,只寄回去一段时长五分十七秒的音频文件。
音频的开头,是海港小镇清晨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沉重脚步声、缆绳与绞盘的摩擦声、潮水拍打堤岸的节奏。
中间,是一段长达三十秒的、令人不安的静默。
结尾,却是风穿过内蒙古草原经幡的呼啸。
评审委员会因此爆发了巨大的争议。
这算什么作品?
行为艺术?
还是挑衅?
就在奖项即将旁落时,一位游历甚广的评委忽然身体一震。
他调出频谱分析软件,发现那段海港的潮水声,其主频率的起伏,竟与内蒙古风穿经幡的音频振幅,在数学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谐波关系。
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唱着同一支歌。
那三十秒的静默,不是空白,是连接。
奖项最终没有授予陆沉个人,而是以“一次跨越地理与文化的集体聆听实践”为名,授予了“所有未署名的声音守护者”。
当这些细小的变革如地下水般无声蔓延时,周慧兰正面临一场滔天巨浪。
邻县一个模式相似的合作社爆出惊天丑闻,负责人挪用春耕贷款用于赌博,导致数百户农民血本无归。
事件发酵,舆论哗然,上级部门震怒,下令对所有民间金融自治体进行全面审计,并“建议”将资金统一上缴,由镇财政代管。
周慧兰主持的十三村春耕协调会,瞬间变成了审判庭。
各村代表人心惶惶,充满了猜忌和恐惧。
“还是交上去吧,自己管钱,太吓人了。”
“是啊,万一我们这里也出了个王八蛋呢?”
“交了钱,我们还算什么自治?”
争吵声中,一直沉默的周慧兰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里屋,抱出了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好的账册,整整十三年的账册,从第一笔互助金开始,一本不落。
她将账册在长长的会议桌上依次排开,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我们可以交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也可以,现在就开始念。”
她翻开第一本,那是十三年前的春天,纸页早已泛黄。
“二零一一年三月五日,张家村李老三,借款三百元,购化肥两袋。担保人,王家庄赵四。利息,一分。约定秋收后还。”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一个村代表默默站到她身边,拿起第二本,接了下去。
“……三月八日,赵家屯孙二娘,借款五百元,为其子上学路费。十三村联保。免息……”
一个,又一个。
声音从一个人的独白,汇成几十人的合唱。
整个厅堂里,只回荡着数字、姓名、日期和土地的交响。
那些干巴巴的条目,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它们是争吵、是希望、是汗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相互扶持,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全部记忆。
念完最后一笔账,已是深夜。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再没有人提“上交”二字。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门外的石阶上,不偏不倚,恰好落进三个并排的浅坑里。
那是村里的孩子们玩耍时,模仿着那块“无字碑”,用石头抠出的“空格”。
雨停了,月光洒在寂静的秦岭古道。
驿站里,老陈的孙子,一个放暑假的高中生,正帮着爷爷整理一间尘封已久的储藏室。
他一边抱怨着呛人的霉味,一边将一叠叠发黄的地契和旧历书搬出来。
在最底层一摞粘连的纸张中,他抽出一张对折的硬质图纸。
它比普通纸张更厚,触感奇特。
借着月光,他好奇地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靛蓝色墨水手绘的、极其复杂的图形。
那图形由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同心圆和穿插其中的直线、曲线构成,既像一张星象图,又像某种精密的电路设计图。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用刀刻上去般的字符,笔锋凌厉,仿佛要穿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