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静默即回响(2/2)

它们在分析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加载、每一次数据传输中那微乎其微的时间差,仿佛一个偏执的信徒,正试图从网页加载速度的波动中,解读出丁元英此刻的心跳。

艾米丽·赵将这份异常数据报告给丁元英时,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平板电脑推到一旁,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在听风。可惜,风不在网上。”

三天后,一个来自瑞士的电话打断了丁元英的下午茶。

线路未经任何加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丁元英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林世诚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丁,托马斯已经疯了。”林世诚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与从容,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坦率,“他不再想赢你,他想……变成你死去的部分。他认为你的强大源于你抛弃了人性的那部分,他现在也要抛弃他自己的人性,去捡拾你扔掉的东西。”

丁元英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就是那个‘静默回声’。”林世诚的声音愈发急切,“我把‘回声’剩下的技术架构全部交给你,不留任何后门。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去见他一面。亲自去见他。也许……也许只有你,能让他停下来。”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丁元英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世诚几乎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好,我可以见他。”丁元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但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灯塔计划’里的那些孩子们看清——当一个人放弃成为自己,而去追逐神的影子时,他的结局是什么。”

通话结束。

丁元英再次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在“静默回声”的词条下方,写下了最后一行如同预言般的文字:

“镜像终将碎裂,因为它照见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无法填充的深渊。”

一周后,伦敦郊外,一座早已废弃的军用雷达站内。

巨大的碟形天线在风中锈迹斑斑,发出鬼魂般的呜咽。

丁元英独自坐在控制室的黑暗中央,他面前没有闪烁的屏幕,没有跳动的数据流,只有一台老式的短波收音机,调频旋钮被固定在一个空白波段上。

收音机里充满了雪花般的噪音,沙沙作响,像是宇宙的背景辐射。

就在这片混沌的噪音之海中,他忽然听见了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旋律。

是那首德彪西的练习曲,曾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由他亲自弹奏过的版本。

但此刻的旋律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有的优雅与空灵,节奏紊乱不堪,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挣扎,琴音之间,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压抑的喘息与隐约的啜泣声。

这是托马斯通过某个非法的私人电台,向这个约定的频段发送的最后讯号。

一首曲不成曲的悲歌,一次歇斯底里的忏悔,一个追光者在被光烧成灰烬前的最后哀鸣。

丁元英没有回应,没有记录,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被雪花噪音彻底吞没,世界重归混沌。

他伸出手,关掉了收音机的电源。

起身离去时,守候在雷达站外的艾米丽·赵递上一件风衣。

丁元英披上衣服,迎着冰冷的夜风,对她说道:“明天以天序资本和我的个人名义同时发布声明:‘灯塔计划’将永久对全球符合资质的年轻人开放,但新增一条录取规则——所有申请者,必须提交一份详尽的‘个人失败史’。任何试图掩盖或美化失败经历的申请,不予录取。”

风穿过锈蚀的铁架,发出凄厉的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托马斯·默克尔苍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最后一帧连接中断的提示。

他凝视着那片黑暗,仿佛看到了丁元英平静的脸。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那片虚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原来……你真的不在那里。”

随即,他毅然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预设的终极指令开始执行,飞速清除着硬盘里构建了数年之久的、庞大而复杂的人格模型数据库。

在所有数据归于虚无的前一秒,一行代码注释被永久地刻录了下来:

“此地曾有人,试图聆听神的心跳。”

伦敦郊外雷达站的雪花噪音消散三日后,丁元英正在一家寻常的街角茶馆里看书。

一个穿着普通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径直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和邮戳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他的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迅速汇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

丁元英没有立刻拿起那个信封。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不是纸张、油墨或胶水的气味。

透过严密的封装,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味道。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具侵略性的味道——干燥的尘土,混合着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硫磺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