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砝码的温度(2/2)

目标:海因茨·克劳斯。

介质:语言、沉默、仪式。

结果:目标心理防线瓦解,达成超预期合作。

损耗评估:待定。

第二天上午,签约仪式在克劳斯纳尔工厂那座颇具历史感的礼堂举行。

没有香槟,没有彩带,气氛庄重得近乎神圣。

苏清徽坐在第一排,看着身边的李哲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

仪式由一位受邀前来的退休神职人员,弗里德曼牧师主持开场祷告。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有诵读经文,只是用平和的语调说:“我们总以为信仰在高高的围墙之内,由我们守护。但或许,真正的信仰,体现在你愿意把家门的钥匙,交给一个陌生人的那一刻。”

他的话音落下,海因茨·克劳斯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碰助手为他准备的讲稿,只是从口袋里,再次取出了那枚旧式的黄铜砝码,高高举起。

“这枚砝码,在过去的七十年里,校准过三千七百二十一台从这里走向世界的精密仪器。”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它代表着我们引以为傲的精确、严谨和秩序。今天,”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仿佛在与历史对话,“我把它交给你们。”

他走下台,径直来到中方代表李哲面前。

“我移交的,不是它的所有权,而是它所承载的敬畏。”海因-茨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们,善待这份敬畏。”

李哲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苏清徽。

苏清徽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哲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枚尚带着海因茨体温的砝码。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着海因茨,向着台下所有白发苍苍的德国老技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闪光灯亮成一片。掌声雷动。

苏清徽站在台下,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她悄悄地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这一次,她想要录下的不再是供丁元英分析的数据,不再是言语交锋的证据,而是此刻礼堂里,掌声、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的,真实的温度。

丁元英没有出席这场仪式。

此刻的他,正身处柏林一处不起眼的旧唱片店里。

他在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中,找到了一张1978年录制的贝多芬《月光奏鸣曲》黑胶唱片。

唱片的演奏者署名是“无名氏”,封套的背面,用褪色的钢笔手写着一行德文:致未来的听众。

他买下了这张唱片。

在返回伦敦的列车上,他用一台便携式唱机,戴上耳机,静静地播放。

当第一乐章那沉静而忧伤的旋律响起,丁元英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旋律中那些刻意的断裂、犹豫的衔接,以及在停顿之后更加汹涌的情感。

那不是大师的完美演绎,而是一个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碰撞、试图与世界对话的真实记录。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他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另一句话:有些回响,注定要穿越漫长的沉默才能抵达。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丁元英在天序资本的总部召集了所有核心团队成员,召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会议的内容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宣布,即日起,暂停基金旗下所有以短期套利为目的的量化交易项目。

启动“认知基础设施重建计划”第一阶段。

计划的内容匪夷所思:由天序资本旗下的清源基金出资,在全球范围内遴选十所正面临技术断代危机的传统工坊——从瑞士的钟表作坊,到日本的刀具锻造,再到中国的古法造纸——无偿资助其建立一套“双轨存档系统”。

这套系统,不仅包含最先进的电子数据库和三维建模,更要求同步留存详尽的口述史、匠人的手势高清录像,以及每一个生产环节的物理样本。

面对一众基金经理“投入产出比过低”“毫无商业价值”的质疑,丁元英只是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以为这个世界缺的是更快的算法,但其实,它缺的是能让不同频率的声音彼此听见的接口。”

散会后,巨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东西,放在了光滑的会议桌上。

那是一枚按照1:1比例精密复刻的黄铜砝码。

这枚小小的黄铜复制品,在落地窗透进的城市微光中安静地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个刚刚校准完毕,却又即将迎来全新扰动的陀螺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