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命运（1/2）

林沐泽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他微微坐直身体，原本因紧张而有些躲闪的目光，此刻直直地落在爷爷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能决定他往后半生的答案。

老爷子看着孙子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却多了些温柔的疑惑。

他伸手拍了拍林沐泽的手背，语气依旧温和：“那是什么样的怪物？是长了犄角，还是有獠牙？”

这话问得林沐泽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直接说“爷爷，我能变成一个比房子还高的银灰色巨人，手里还能发光”吧？这话一出口，先不说爷爷信不信，光是“巨人”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他暴露自己的秘密。

更何况，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上一次变身时动静那么大，万一哪天被路人拍下来，或是上了新闻，爷爷迟早会看到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气息的巨人。

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

林沐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游戏手柄，指腹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反复摩挲。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模糊的说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就是...那种看起来让人感觉很不安，很可怕的怪物。

可能长得和正常人不一样，会让别人看到就想躲开的那种。”

老爷子看着孙子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生气的模样，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准是这孩子昨晚又做噩梦了。

这七年里，林沐泽总是被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缠绕，有时半夜还会惊出一身冷汗，嘴里喃喃着“别过来”“我不是怪物”。

此刻这话，八成是梦里的场景还没缓过来。

他没戳破，只是笑呵呵地伸出手，掌心带着老茧，轻轻揉了揉林沐泽浓密柔软的头发，力道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你这臭小子，一天天神经兮兮的干什么？还怪物？哼哼...就算你真长了犄角、生了獠牙，那也是我的乖孙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林沐泽，变不了的。”

“变不了的...”林沐泽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的棉花，瞬间软了下来。

他望着爷爷满是皱纹却依旧慈祥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底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是啊，只要爷爷不嫌弃自己，那就够了。

爷爷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有爷爷这句话，就算真的被全世界当成怪物，他好像也能撑下去。

老爷子收回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却依旧有力。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苦口婆心：“沐泽啊，爷爷知道你这七年以来，一直被那些不祥的噩梦缠着。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大抵也是噩梦闹的，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晚霞上，声音里多了些岁月的沉淀：“但是啊...人这一辈子，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管梦里有多吓人，醒着的时候，都要揣着一颗善意的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你看，咱们爷俩的日子不算富裕，你小时候也受了不少苦，可除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你不也收获了别的东西吗？”

老爷子转头看向林沐泽，眼神里带着期许：“你对那些小猫小狗、小鸟小兽的亲和力，可不是谁都有的。它们愿意围着你转，愿意把肚皮露给你摸，这不就是你攒下的福气吗？”

林沐泽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向窗外，几只麻雀正落在窗台上啄食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和屋里的人打招呼。

他想起小时候被欺负后，总是躲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是一只瘸腿的流浪猫主动蹭他的手，是一群小麻雀落在他肩头，用小小的脑袋蹭他的脸颊。

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用它们有限的生命，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爷爷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老爷子微微侧身，正对着林沐泽，苍老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手很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语重心长地说：“沐泽啊，不知道你信不信命，但是爷爷活了这么大岁数，越活越觉得，咱们爷俩能遇上，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

“命运...吗？”林沐泽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团乱麻，被人随意拉扯，哪里有什么“命运”可言？

“是啊，命运。”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客厅角落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都围着他笑，那是他早年领养的几个孩子，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散落在全国各地。

“前半辈子，我是不信命的。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在工厂里拧螺丝，总觉得日子是自己闯出来的，和什么命运没关系。”

“可后来，我在火车站捡到第一个无家可归的婴儿时，就慢慢信了。”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破被子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他，就觉得这不是巧合，是命运让我遇到他，让我照顾他，让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拍了拍林沐泽的肩膀：“后来又遇到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孩子，都是命运送到我身边的。我没什么大本事，不能给他们锦衣玉食，只能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让他们能鼓足勇气，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

“而你，沐泽，你也是一样的。”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命运把咱们俩的人生轨迹拧在了一起，让我遇见你，让你能有个家，这就是缘分，是命。”

说到这里，老爷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当然了，比起我前面领养的那些孩子，你的经历更让我心疼。他们只是没了爹娘，可你...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爷爷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能陪你的日子也不多了，很多事情都帮不上你，心里总觉得亏欠你。”

林沐泽看着爷爷眼角的泪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连忙打断爷爷的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能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能给我一个家，能每天给我做早餐，陪我打游戏，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您不是说过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不定我现在受的苦，都是为了以后能有大出息呢？”

老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沐泽会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的泪光也被笑声冲淡了：“哈哈哈哈...你这臭小子，真是个鬼精灵！老头子我好不容易酝酿点情绪，全被你给搅和了，讨打！”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沐泽的后脑勺，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嘿嘿...我就是不想看到爷爷伤心嘛。”林沐泽讨好地笑着，伸手挽住爷爷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爷爷的肩膀不宽，甚至有些瘦削，却像一座山，稳稳地支撑着他。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好，好，爷爷不伤心了。人老了，就该开开心心的，不然容易生病。”

“这才对嘛。”林沐泽笑着直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去准备晚饭。您想吃点什么？”

“清淡一点就好。”老爷子靠在沙发上，看着林沐泽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宠溺，“人老了，胃越来越差，油腻的东西吃不了了。”

“行，那我就做个冬瓜汤，炒个青菜，再蒸个鸡蛋羹，保证清淡又有营养。”林沐泽说着，转身往厨房走去。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为沐泽的懂事和坚强；有欣慰，欣慰他能从过去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有心疼，心疼他小小年纪就承受了那么多；还有不舍，不舍得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孩子。

但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期待——期待他能平安长大，期待他能遇到真心待他的人，期待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厨房里，林沐泽正站在水槽前淘米，水流哗哗地响，却冲不散他脑子里的思绪。

爷爷刚才说的“命运”，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自己和爷爷的相遇，真的是命运吗？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曾不止一次问过爷爷，他们是怎么相遇的。每次爷爷都会笑着说：“那是爷爷从人贩子手里把你抢回来的。”

根据爷爷的回忆，那天他从燕京打工回来，在县城的火车站附近，看到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抱着一个包裹，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