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纵使身处黑暗，也要向阳而生（2/2）
他垂眸，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爷爷有事儿瞒着我，我想带他去医院，可他死活不愿意……我劝了好几次，他就说老毛病，歇会儿就好，我……”
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众人都没出声，心里早有同感。
老爷子今天全程都笑着，可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笑意背后，是掩不住的虚弱。
不是老人常有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在慢慢抽离的生机。
“下午我们一起劝吧。”楚南轻声开口，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咱们几个一起说，提提医疗费用的事儿，我和刘指导都能担着，老爷子心软，说不定就松口了。”
林沐泽抬眼，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众人纷纷点头，连一向话少的叶凡都瓮声瓮气地附和，“对，人多力量大，总能劝动的。”
然而，他们都没看到，卧室门后，老爷子正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在饭桌上强压下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他快步走到卫生间，抽出几张纸巾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渗出暗红的血。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直到喉头的腥气散去，才颤抖着将满是淤血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随后，他吃力地拎起垃圾桶，把里面的秽物倒进床下一个旧纸箱里。
那箱子里，早已堆了不少同样的纸巾团。
做完这一切，老爷子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全身的生机都被那口血掏空了。
沐泽，爷爷不能跟你去医院啊……去了，就瞒不住了。
傍晚，客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众人围坐在饭桌旁，菜没动几口，都想着怎么开口劝老爷子。
还是刘指导先开了头，他放下筷子，语气诚恳，“林爷爷，您就听我们一句劝，去医院做个检查，花不了多少钱，我和楚南都商量好了，费用我们包了。”
“是啊林爷爷，”陈欣也跟着劝，“检查一下放心，要是没大事儿，我们也能松口气不是？”
老爷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用，爷爷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是老毛病，歇几天就好。你们别瞎操心，好好吃饭。”
无论众人怎么说，老爷子就是不松口。他笑着，却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你们的心意爷爷领了，真不用去医院。”
这话像一堵墙，堵得众人心里发闷，明明急得团团转，却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固执地拒绝。
第二天一早，众人在酒店洗漱完，便直奔老楼。
一夜没睡好的楚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一进门就拉着林沐泽，压低声音说，“沐泽，我有办法了。我爷爷有支专属医护队，我昨天跟他撒了半天娇，他终于答应让医护队过来了，都是顶尖的医生，不用去医院，在家就能检查。”
林沐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真的。”楚南点头，可刚说完，手机就响了，是楚殇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瞬间传来楚殇严厉的训斥，“楚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爷爷的医护队是随便能动的吗？那是红墙里的机构！”
楚南皱了皱眉，走到一边，声音平静却坚定，“爷爷说，人人平等。林爷爷是我朋友的爷爷，他病了，我不能不管。”
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楚殇瞬间哑了火。良久，才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啊……罢了，出了事自己担着。”
挂了电话，楚南又连忙打给医护队的张老。
张老是楚老爷子的私人医生，看着楚南长大，待他如亲孙子。
电话接通，楚南语气带着恳求，“张爷爷，麻烦您尽快带队员过来，林爷爷的状态不太好。”
张老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行了，我已经让队员收拾设备了，明天一早就飞黔城，你放心。”
医者仁心，更何况是楚南开口，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一旁的叶凡和刘乾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红墙里的医护队？
楚南这家庭背景，妥妥的红色家族啊！
两人咽了口唾沫，拉着楚南小声问，“楚南……这样合适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楚南摆摆手，语气轻松，“张爷爷最疼我，而且他年轻时也走南闯北，免费给老百姓看病，不会不管的。就算真有人追究，我爷爷顶着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慨，楚南这背景，也太硬了。
确定了医护队要来，几人纷纷给学校打电话请假，打算多待几天，等老爷子检查完再走。
可这两天，林沐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老爷子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饭吃得越来越少，说话的力气也越来越弱，有时坐着坐着，就会不自觉地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众人也跟着着急，楚南几乎每天都给张老打电话催促。
终于，周二上午，张老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楚南，我们已经上飞机了，下午就能到黔城。”
“太好了！”楚南激动地喊出声，挂了电话，连忙把消息告诉众人。
压在大家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林沐泽更是红了眼眶，连连道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跟我们客气什么。”楚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张爷爷来了，一切就好了。”
下午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给老旧的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爷子坐在老沙发上，环顾着四周。
楚南和叶凡在帮他擦桌子，刘乾在收拾阳台，王紫龙在整理杂物，陈欣和蓝海棠在给他剥橘子，林沐泽则在厨房忙碌着，想给大家做点吃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欣慰。
多好的孩子啊，都是沐泽的好伙伴，以后，沐泽有他们陪着，他也能放心了。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厨房门口忙碌的林沐泽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浓烈的不舍，那不舍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沐泽，爷爷要走了，不能陪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开口，“沐泽啊……”
“诶~爷爷！”林沐泽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来，蹲在他身旁，仰着头看他，“怎么了爷爷？”
老爷子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爷爷忽然想吃一碗汤圆，你去给爷爷买一份好不好？”
林沐泽愣了一下，连忙说，“爷爷，冰箱里有汤圆，楚南他们上次带的礼品里也有，我这就给你煮，很快的。”
“不用不用。”老爷子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爷爷只喜欢城南农贸市场的那一家陈记汤圆，你不记得了？以前你小时候，爷爷常带你去吃，他家的黑芝麻汤圆，甜得很。”
林沐泽心里一动，小时候的记忆涌上心头。
每次他考了好成绩，爷爷就会牵着他的手，走半个多小时到城南，买一碗热乎乎的汤圆给他吃。
他抬头看了看老爷子，见老爷子眼神坚定，只好点头，“好，我这就去！爷爷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我陪你去！”刘乾放下手里的抹布，笑着走过来，“我开车带你去，来回二十分钟就够了，省得你跑。”
老爷子牵起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好好好，那就拜托刘乾小朋友了。”
刘乾被“小朋友”三个字逗得有些羞涩，挠了挠头，“嘿嘿，不麻烦。”
两人穿上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看向楚南和叶凡，声音依旧温柔，“两个小朋友，帮爷爷打扫一下房子好不好？这两天忙坏你们了，房子都落灰了。”
“好嘞！”楚南和叶凡对视一眼，拿起扫帚和抹布就开始忙碌。
他们没注意到，一旁的王紫龙看着老爷子苍白的脸色，眼神凝重。
他悄悄后退一步，手腕上的梦迦手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一股常人看不见的柔和力量缓缓注入老爷子体内。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了，希望能帮到老爷子。
做完这一切，他也拿起抹布，默默加入了打扫的队伍。
客厅里只剩下蓝海棠、陈欣和老爷子。
蓝海棠和陈欣对视一眼，走到老爷子身旁坐下，“林爷爷，那我们呢？我们能帮您做些什么？”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阳台外的阳光，那里的阳光金灿灿的，暖得让人想睡觉。
他笑呵呵地说，“他们打扫房子，你们就扶我到阳台坐坐吧。你看外面的阳光多足啊，爷爷想晒晒太阳。”
“林爷爷，外面风大，您身体不好，还是别出去了。”蓝海棠连忙劝道。
“不碍事儿。”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就晒一会儿，陈欣丫头，帮爷爷拿张毯子就好。”
两人见老爷子坚持，只好答应。陈欣去卧室拿了条厚厚的毛毯，蓝海棠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爷子起身。
老爷子的身体很沉，几乎整个重量都压在蓝海棠身上，她心里一紧，更觉得不对劲，却还是扶着老爷子慢慢走到阳台，将他扶坐在木藤摇椅上。
蓝海棠接过陈欣递来的毯子，轻轻盖在老爷子身上，掖好边角，“林爷爷，这样暖和点了吧？”
老爷子点了点头，笑了笑，“暖和，谢谢你们。”
陈欣看了看客厅里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蓝海棠，小声说，“海棠，我也去帮忙打扫吧，人多快点。你在这儿陪着林爷爷，有事儿喊我们。”
“好。”蓝海棠点头。
老爷子看着陈欣的背影，吃力地开口，“那就麻烦陈欣丫头了。”
“害~不麻烦！”陈欣挥了挥手，快步走进了客厅。
阳台的木栏杆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干辣椒，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吹动了老爷子盖在腿上的毛毯边角，也吹动了蓝海棠垂在肩头的碎发。
客厅里打扫的动静隐隐传来，楚南和叶凡的说笑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王紫龙偶尔递工具的低语，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可这热闹，却仿佛与阳台上的两人隔了一层无形的膜。
老爷子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坐着的少女身上，那眼神温和得像化不开的暖阳，带着长辈对晚辈独有的洞悉。
“海棠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喜欢沐泽吧。”
蓝海棠猛地一怔，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耳根子瞬间红透，连脸颊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
她攥着衣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眼神慌乱地看向地面，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句“林爷爷……我……”，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任由心跳像擂鼓一样响个不停。
老爷子没在意她的扭捏，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的太阳正慢慢西斜，把云层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老头子我啊，活了一辈子，眼睛还没花。谢谢你对沐泽的喜欢，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是孤儿，性子内心，从来不愿意说出来。”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说这几句话耗尽了不少力气，“他这性格，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的。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们会觉得他固执，觉得他难以理解，甚至会因为他的别扭而难过、委屈……”
说到这儿，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担忧，那是一个爷爷对孙子未来的牵挂，“但是，老头子我只求你们一件事——不管将来怎么样，都不要伤害沐泽。他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软，他……可是我这辈子最心爱的孙子啊。”
蓝海棠听得鼻尖一酸，原本的羞涩早已散去，只剩下心疼。
她抬头看向老爷子，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林爷爷，您放心。我和楚南他们，都是沐泽最真诚的朋友，我们喜欢他，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这个人——他的善良，他的执着，哪怕是他的别扭，我们都喜欢。我们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呢？只会想着护着他，不让他受委屈。”
“嗯……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缓缓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重新牵起一抹欣慰的笑容，“你们都是好孩子，林爷爷先谢谢你们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暖阳，那阳光洒在他脸上，抚平了他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格外安详，仿佛已经看到了沐泽将来被朋友们围绕、不再孤单的模样。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带着一丝凉意。老爷子轻轻吸了口气，胸口的闷痛感又涌了上来，他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蓝丫头……帮我倒杯热水吧，有点渴了。”
“好，我马上就来！”蓝海棠连忙起身，生怕慢了半分。她快步折身回房，心里还想着要给老爷子倒杯温温的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阳台只剩下老爷子一人。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藤椅背上，木藤摇椅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晃动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目光，此刻变得更加朦胧，像是蒙了一层雾，渐渐看不清远方的太阳，也看不清阳台上的一切。
那层雾慢慢变浓，最终彻底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熄灭。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宛如弥留之际的安详。
盖在腿上的毛毯，因为他身体的放松，从膝盖上慢慢滑落，垂到了地上。
那只曾经无数次牵过林沐泽、为他洗衣做饭、替他挡风遮雨的手，也缓缓从扶手边垂落，指尖轻轻碰在毛毯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风还在吹，摇椅还在轻轻晃动。
老爷子的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嘱托，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纵使……身处黑暗……也要……向阳而生啊……沐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