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反身性实践——当持仓成为影响基本面的变量(1/2)
陆家嘴国金中心二期三十五楼的会议室,玻璃幕墙外是秋日午后灰蒙蒙的黄浦江。会议室里正在进行的不是投资决策会,而更像一场“病理会诊”。长桌中央的投影幕布上,并排显示着两家公司的k线图与财务数据曲线。左边是贵州茅台,其股价曲线与净利润曲线如同经过精密训练的仪仗队,步调一致地向右上方行进,稳得令人心静。右边则是宁德时代,两条线则像在跳一曲探戈——时而股价猛地窜到前面,拽着利润曲线跟上几步;时而利润曲线短暂领先,又被更狂热的股价预期甩在身后。偶尔,两条线还会短暂地背道而驰,让人捏一把汗。
“这就是问题所在。”韩风放下激光笔,转向会议桌另一端眉头紧锁的年轻人。那是“观复投资”今年刚晋升的高级研究员方哲,一个痴迷于搭建复杂财务模型、相信数据可以解释一切的数学天才。他主导构建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投资组合,在过去三个月经历了罕见的剧烈波动,不仅大幅跑输新能源指数,更在两次关键调仓后踏错了节奏。
“我的模型考虑了所有已知变量。”方哲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不甘,“上游锂价中枢、每季度的装机量预测、甚至技术路线迭代的概率。但我无法量化……市场的‘情绪’是如何反过来影响这些公司实际经营的。这不符合经典金融学的框架。”
韩风走到窗前,望着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缓缓说道:“因为市场从来不是一面冷静反映价值的镜子。它更像一个哈哈镜,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股能扭曲现实的力量。这就是乔治·索罗斯所说的‘反身性’——参与者的偏见会影响交易价格,而交易价格的变化,又会实实在在地改变被交易对象的基本面[citation]。你的持仓,你看涨或看空的信念本身,一旦形成足够强大的市场共识,就不再是旁观者的观点,而成了决定比赛结果的场上球员。”
他回到桌前,调出了一份海外投行的最新宏观研究报告。“看看这个,这就是当下最经典的‘反身性闭环’。”报告指出,美国经济正运行在一个奇特的循环里:企业裁员压缩成本→利润报表改善→股价上涨→家庭因资产增值而感觉富裕→消费意愿增强→企业营收获得支撑。这个循环的起点并非技术创新或生产力提升,而是“裁员”和“股价”本身。“股价上涨在这里不再是经济增长的结果,而是原因。它诱导出消费,假装出繁荣。当整个市场都深陷在这种由价格幻想驱动的叙事里时,基本面已被价格绑架了。”
方哲若有所思:“所以在美国市场,股价通过‘财富效应’直接影响居民消费,再间接印证企业的业绩。这是一种宏观层面的反身性。那在我们关注的微观公司层面呢?股价的暴涨暴跌,如何能穿越财务报表,直接敲打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韩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开了另一份档案,标题是《“白色石油”的幻梦:2022-2023碳酸锂价格周期中的反身性案例》。
“让我们复盘一下刚刚过去的故事。”韩风说。2022年,新能源车的狂热需求推动碳酸锂价格突破每吨50万元。产业链上的上市公司,无论矿商、材料商还是电池厂,股价都一飞冲天。高企的股价,在这里扮演了第一个关键角色:无比廉价的融资凭证和并购货币。一家家锂业公司抛出数百亿的定增方案,用于收购海外矿权或建设庞大产能;更多的公司用被高估的股票作为支付对价,进行上下游并购。资本市场慷慨地给予了这些行为以“战略布局”、“掌控资源”的赞美,并报以更高的估值。股价越高,融资能力越强,扩张越迅猛,这个故事就越动人。此时,股价已不再反映锂矿的现有价值,而是在定价一个关于未来无限增长的预期。而这个预期,通过真金白银的资本开支,正在疯狂地创造着未来的“供应”基本面。
随后,反馈循环进入第二阶段。看到股价狂欢和天文数字的利润,几乎所有参与者都陷入了“这次不一样”的认知偏见。矿业公司坚信需求曲线永远向上;电池厂担忧资源安全而签署长期高价供货协议;基金经理们则不断上调终端销量的预测模型。这种普遍存在的“主流偏见”与“基本趋势”互相强化,形成了一个典型的自我加强过程。没有人愿意在音乐停止前离场,因为过早看空会付出职业生涯的代价。
然而,反身性的魔咒在于,自我加强的过程终有极限,且通常以灾难性的反转告终。当新增产能如潮水般涌来,而需求增速稍有放缓,价格崩塌便开始了。此时,股价从助推器变成了绞索。暴跌的股价使上市公司融资渠道瞬间冻结,此前依靠资本开支支撑的增长故事彻底破产。更致命的是,许多企业用于抵押贷款的股票市值大幅缩水,引发银行追加保证金或收紧信贷。流动性危机从金融市场迅速传导至实体经营,一些激进扩张的公司不得不折价处置资产、暂停项目,甚至面临生存危机。价格下跌削弱了基本面,而恶化的基本面又引发更惨烈的抛售。一个完美的、方向相反的反身性循环就此形成,其破坏力远大于上升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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