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崔寔:在末世大地上躬耕的思想者(1/2)

东汉桓灵之际,帝国的黄昏已悄然降临。

外戚与宦官的权力拉锯愈演愈烈,西北羌乱此起彼伏,中原大地流民如蝗,知识界弥漫着“清议”之风与绝望情绪。

就在这山雨欲来之时,一位出身名门却家道中落的思想家,以罕见的务实精神,同时执起了批判的笔与农人的犁——

他既写出了针砭时弊的《政论》,也编纂了指导耕作的《四民月令》。

他,就是崔寔,一个在末世大地上试图同时进行政治治疗与社会重建的复杂人物。

崔寔(约103年—约170年),字子真,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

他出身东汉顶级经学世家——

涿郡崔氏。

其祖父崔骃是与班固、傅毅齐名的文学家;

父亲崔瑗是着名书法家、学者,曾为张衡撰写碑文;

崔寔本人“少沉静,好典籍”,可谓家学渊源深厚。

然而,这个文化世家并未给他带来富足。

父亲崔瑗去世时,“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崔寔不得不“以酤酿贩鬻为业”,靠酿酒卖酒维持生计。

这种从士族到商贩的跌落,让他对底层民生有了切肤之痛。

时人讥其“陷于贫穷”,他“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颇有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风骨。

崔寔的仕途始于桓帝初年,经大臣举荐为郎,后迁议郎。

他的政治生涯有两个关键节点:

? 五原之治:出为五原太守(今内蒙古包头一带)。

当地苦寒,百姓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

崔寔“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

更关键的是,他整顿边防,“厉兵秣马,严烽候”,使鲜卑不敢犯边。

? 辽东之任:后调任辽东太守,期间母亲去世,他“归葬行丧”,竟至“资产竭尽,穷困无以自相存”,不得不“卖田宅,起冢茔”。

这种恪守礼制而至倾家荡产的行为,既显其品格,也折射出东汉末世士人的精神困境。

崔寔家族有一个重要特征:“寔父卒,剽卖田宅……葬讫,资产竭尽”。

这与其曾祖崔篆“临终,敕其子:‘吾汗沐晋室,而宦不达,爵不过侯。

身死之后,勿祀我’”,祖父崔骃“临终,作诗以贻子孙”的传统一脉相承,体现了一种轻财重名、恪守礼法的家族文化。

这种文化深刻影响了崔寔的政治理念与人生选择。

崔寔的政治思想集中体现在《政论》中。

原书已佚,今存辑本约万字,但思想锋芒依然犀利。

面对“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的乱象,崔寔开出了惊世骇俗的药方——

“圣人执权,乘时定制”。

他反对拘泥古制:“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

明确提出:“今既不能纯法八世,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

这一主张包含三层深意:

1. 时代判断:当世已非尧舜盛世,而是“季世”

2. 方法选择:需用“霸政”(法家手段)而非“王道”

3. 核心措施:重赏深罚,明法严刑

对“德教”与“刑罚”的重新定义

崔寔用了一个着名比喻:

“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

这个“药石-粱肉”之喻,彻底颠倒了汉儒“德主刑辅”的传统。在他看来,东汉已病入膏肓,需用“猛药”而非“补品”。

他批评那些空谈德教者:“今不虑其所以然,而曰德教不如法令,是犹舍权衡而用手揣,去规矩而任心裁”。

认为在乱世奢谈德教,无异于放弃标准、随心所欲。

崔寔总结出当世三大“患”:

1. “奢泰”之患:“今之列侯,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这种奢靡自上而下蔓延。

2. “弃本”之患:“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

3. “厚葬”之患:“竭财以事神,空家以送终”,葬礼的攀比消耗社会财富。

他特别指出土地兼并的恶果:“故富者席余而日炽,贫者蹑短而岁踧,历代为虏,犹不赡于衣食。生有终身之勤,死有暴骨之忧”——

贫富分化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崔寔并非空谈批判,他提出了一系列具体措施:

? 移民实边:“徙贫人不能自业者于宽地”,缓解中原人口压力

? 恢复井田精神:“昔圣人分口耕耦,地各相副”,虽不恢复井田制,但要抑制兼并

? 改革币制:主张恢复五铢钱,稳定金融

? 精简机构:“省烦狱,放宫女”,节约开支

这些建议,既有法家的“术”,又有儒家的“仁”,体现了他“儒法兼综”的思想特色。

如果说《政论》展现了崔寔“破”的勇气,《四民月令》则体现了他“立”的智慧。

这部着作在中国农学史上有开创性地位。

书名“四民”指士、农、工、商,表明崔寔的关注超出农业生产,涵盖整个社会经济生活。

全书按十二个月份编排,详细记载了黄河中下游地区(主要是洛阳、涿郡一带)的农事活动、家庭手工业、商业经营、教育文化乃至社交礼仪。

农事安排的科学性

以正月为例:

“正月,地气上腾,可耕坚硬强地黑垆土。粪畴,可种瓜、瓠、芥、葵、薤、大小葱、苏。可作诸酱、肉酱、清酱。

命女工趣织布。自朔至晦,可移诸树:竹、漆、桐、梓、松、柏、杂木。是月也,尽二月,可掩树枝。”

这段记载包含多项农事:耕地、施肥、播种、制酱、纺织、移植,且注明适宜时间(“自朔至晦,尽二月”),体现了对物候的精准把握。

崔寔特别重视农产品商品化:

? 二月“可粜粟、黍、大小豆、麻、麦子”

? 三月“可粜黍,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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