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重金属排放不达标终于酿成恶果(2/2)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骤然发黑,办公室刺眼的灯光化作无数旋转的金星。李进身体剧烈一晃,旁边的秘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险些栽倒的身体。“市长!”秘书惊恐地低呼。

“快!”李进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眼神却锐利得吓人,“立刻成立专项工作组!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所有中毒人员,尤其是重症儿童!第二,全力安抚死者家属,满足合理要求!第三,组织力量劝导其他村民暂时回家等待消息!第四,公安加强医院及周边秩序维护,绝不能再出乱子!”他喘了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立刻通知环保、安监,以安全生产大检查名义,勒令有色金属产业园所有企业,特别是那几家重污染嫌疑企业,马上停产!立刻!马上!”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映在市人民医院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时,通宵鏖战的混乱战场终于暂时沉寂下来。在各级干部苦口婆心的劝说和公安干警无声的威慑下,悲痛欲绝的村民,在留下死者家属和几个重症患儿最亲近的人后,带着满腔的悲愤与茫然的恐惧,如退潮般缓缓离开了医院。急诊大厅里满地狼藉——碎裂的玻璃瓶、踩扁的纸杯、撕烂的报纸、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只小小的童鞋,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两个幼小的遗体被小心地转运至殡仪馆。医院那巨大的白色建筑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沉重而肃杀,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

翌日清晨,市政府小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市长李进坐在首位,眼窝深陷,血丝密布,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经开区(上官艳)、卫生局、公安局、环保局、司法局的一把手们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情况都清楚了。”李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上,“铅中毒。源头,极大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在那片‘金光闪闪’的有色金属产业园!”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环保局长那张瞬间惨白的脸,“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事态,查明范围,全力救治!”

“卫生局牵头,”李进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立刻组建健康排查组。记住,对外统一口径——全面体检!对象:岭上村全体村民、经开区所有机关工作人员、有色金属产业园所有工人,一个不漏!采样、检测过程,必须最高等级保密!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摘谁的帽子!”

他转向公安和司法:“你们负责全程秩序和证据固定。确保排查顺利进行,防止任何新的群体事件。同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从现在开始,有色金属产业园所有相关企业的生产记录、排污记录、原料清单……全部封存!固定证据链!这很可能不是事故,是人祸!”

命令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激活了整个庞大的城市机器。穿着白大褂的“体检”队伍迅速开进岭上村,开进经开区管委会,开进那些刚刚被勒令停产、一片死寂的有色金属工厂。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村民们惊魂未定,被突如其来的“免费全面体检”弄得茫然又隐隐不安,但在基层干部反复强调“政府关心大家健康”的劝说下,还是排起了长队。穿着工服的工人们更是沉默,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抽血的针管。经开区里平日坐办公室的干部们,此刻也神色凝重地卷起了袖子。

一份份标注着“绝密”的血样,在武装押运下,被送往省城最权威的检测机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李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堆成了小山。他一遍遍翻看着那份两年前被他轻描淡写搁置的《重金属排放控制不达标的案例警示和治理措施》,任明远在报告中引用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案例,此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扎在他的良心上。他仿佛看到那个执拗的政研室主任失望离开他办公室的背影。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这光,落在他眼里,却透着血色。

第三天下午,那份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血样检测报告,终于由省疾控中心负责人亲自护送,抵达李进的办公桌。负责人面色凝重,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报告扉页。

李进的目光死死盯住结论页。几行冰冷的专业术语如同判决书:

> 岭上村受检村民样本(50%检出):

> 红细胞形态异常(嗜碱性点彩红细胞增多)

> 卟啉代谢指标显着异常

> 血铅浓度:重度超标(均值 >600μg\/l)

> 有色金属产业园五家目标企业受检工人样本(10%检出):

> 同上,指标异常程度略低于岭上村村民

> 血铅浓度:中度至重度超标(均值 450-580μg\/l)

李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那些专业术语在他脑中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向省里来的专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意味着什么?”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沉痛与无奈:“李市长,这些异常指标,尤其是卟啉代谢障碍,是铅中毒非常典型的体内生物标志物变化。结合我们临床观察到的神经系统症状、消化系统症状,以及…那两位不幸夭折儿童的情况,”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结论是明确的,这是典型的慢性铅蓄积基础上爆发的急性重度铅中毒事件。”

老专家指着报告上岭上村村民那惊人的数据:“这么高的血铅浓度,这么大规模的群体异常,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是长期、持续暴露在高浓度含铅污染环境中导致的恶果。重金属排放,”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铅块砸在桌上,“尤其是铅排放,长期、严重失控,是唯一的解释。”

办公室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模糊地传来。 李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用力撑住沉重的办公桌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眼前再次闪过吴为力那张油腻的脸,闪过有色金属产业园烟囱里曾经昼夜不息的滚滚浓烟,闪过靳跃进书记那句轻蔑的“管你生不生小孩”,闪过上官艳忧心忡忡的汇报,最终定格在报告上那些冰冷残酷的数字和两个永远沉睡的幼小脸庞上。

重金属长期排放控制不达标——这十二个字,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繁荣表象下早已溃烂流脓的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