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娟怀孕。宏海厂抗击特大台风(2/2)

一声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闷响,如同巨锤砸在朽木上,盖过了所有的风雨声。那根无情的圆钢,一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数控机床厚重的铸铁底座上,另一头,以千钧之力,正正地顶在了周秋明佝偻的腰背与机床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周秋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看向门口大水的方向。浑浊的泥水漫过他的下巴。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惨白的电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愕,还有一丝……茫然?仿佛还没明白这瞬间降临的灭顶之灾是什么。张开的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带着泡沫的血沫,瞬间被涌上来的咸腥海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秋明哥——!”刘小海的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他疯了似的想扑过去,却被湍急的水流和漂浮的杂物死死拦住,徒劳地挣扎着。

大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松开顶门的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周秋明那边趟水猛冲。老张猝不及防,被洪水猛地冲开,大门彻底洞开,浑浊的海水更加凶猛地灌入车间。

大水扑到近前,浑浊的水已经淹到了周秋明的脖颈。那根冰冷的圆钢,像一柄无情的楔子,死死地将他钉在同样冰冷的机床上。周秋明的头微微歪着,无力地靠在机床湿漉漉的帆布上,眼睛还半睁着,望着虚空,瞳孔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泥水混杂着暗红的血丝,不断从他口鼻中无声地溢出,又被涌动的浊流稀释、带走。

“秋明!秋明!你醒醒!你看着我!”大水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他双手死死抓住那根冰冷的圆钢,脚蹬在机床底座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想把它挪开。那圆钢却纹丝不动,沉重得如同生根在大地深处。他又去扳周秋明的身体,触手是令人心胆俱裂的僵硬和冰冷。

“啊——!!”大水绝望地仰天嘶嚎,那声音如同孤狼对月的悲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却瞬间被窗外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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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是在第二天午后渐渐小下去的。天光从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艰难地透下来一点,惨淡地照着劫后的大地。

浑浊的海水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厂区遍地是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淤泥,混杂着破碎的木料、泡烂的纸箱、变形的铁皮、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垃圾残骸,还有漂浮的油污,在低洼处形成一滩滩黑亮反光的水洼。几台车床歪斜地陷在泥里,露出的部分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死亡般的沉寂,只有低洼处积水的滴答声,单调而凄凉。那几台昂贵的数控机床被帆布重重包裹着。

那根夺命的圆钢,依旧冰冷地横亘在数控机床和周秋明僵硬的遗体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界碑。周秋明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被死死卡在那里,大半截还泡在浅浅的、污浊的泥水里。他的一只手,右手,五指如同铁铸的鹰爪,依旧死死地、痉挛般地攥着一把长柄的扳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在试图拧紧什么,保护什么。

大水、老张、刘小海,三个人像三尊被泥浆糊住的雕像,沉默地站在及膝深的淤泥里,围在周秋明的遗体旁。刘小海脸上糊满了泥水和干涸的泪痕,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老张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浑浊的老眼里一片空洞的死寂。

大水的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礁石,僵硬,灰败,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秋明那只紧握扳手的手,那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和僵硬的骨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膝盖陷入冰冷的淤泥。他伸出自己那双同样沾满污泥、微微颤抖的手,覆盖在周秋明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上。他试着去掰开那死死攥住扳手的手指。

冰冷。僵硬。像焊死在了金属上。

大水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去撬动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指甲划破了周秋明冰冷的手背皮肤,渗出暗红的血丝,混入污泥。空气中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指骨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咯”声。

终于,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一根小指被艰难地掰开了。接着是无名指……中指……每掰开一根,都像是在大水自己的心尖上剜下一块肉。汗水混着泥水,从他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当最后一根食指也被强行掰离冰冷的扳手时,周秋明那件同样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工装上衣口袋,因为身体的扭动和程大水的用力,被扯开了一道歪斜的口子。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色彩鲜艳的东西,从那个湿漉漉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无声地掉落在程大水脚边的淤泥里。

大水僵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那是一个崭新的拨浪鼓。木头做的鼓身染着鲜亮的红漆,鼓面蒙着薄薄的牛皮,两侧缀着两颗圆润的小木珠。即使沾上了泥点,那鲜艳的颜色在周遭一片灰败的死亡景象中,也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关于生命和希望的残酷玩笑。

大水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拨浪鼓上。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如同寒风中的枯叶。他想弯下腰去捡,膝盖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怎么也弯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倒气。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周秋明那张凝固着惊愕和痛苦的脸,又猛地低下头,看着那鲜艳的、沾着泥污的拨浪鼓。

终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冲破了紧闭的牙关,爆发出来。那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内脏被生生扯碎的、非人的哀嚎。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淤泥里,泥浆四溅。他佝偻着背,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沉闷的、如同濒死般的痛哭声。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绝望,连空气中咸腥腐烂的气息似乎都为之一窒。老张别过脸去,肩膀无声地抽动。刘小海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咸涩的液体再次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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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脚步带着满裤腿的泥浆,一步一陷,终于挪到了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大水推开门,浓烈的消毒水和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堂屋的地上,水痕犹在,家具歪斜,一片狼藉。小娟背对着门,正吃力地弯着腰,用一块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八仙桌腿上的污泥。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听到门响,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将那块脏污的布小心地折好,放在桌角。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那双总是带着温顺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盛满了无法言喻的悲恸,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她的目光,在大水沾满泥浆、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上——那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强行掰开周秋明僵硬指骨的触感,残留着那冰冷和僵硬的记忆。

她什么也没问。一个字也没有。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水面前。

厂房的泥泞、周秋明僵冷的身体、那根冰冷的圆钢、鲜艳刺眼的拨浪鼓……所有破碎的画面在大水脑中疯狂翻腾、撞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烧红的炭,干涩灼痛,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筛糠般抖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空洞的眼神越过小娟的肩膀,茫然地望着堂屋角落里堆着的几根报废的管接头毛坯,它们浸了水,锈迹正迅速蔓延开来,像丑陋的伤疤。

小娟抬起手。那双手同样苍白,指尖冰凉。她没有去擦拭丈夫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泥污,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的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轻柔,缓缓地、坚定地覆上了大水那只沾满污泥、冰冷而剧烈颤抖的右手。

然后,牵引着它,牵引着这只刚刚从冰冷死亡中抽离、沾满绝望的手,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她自己微微隆起、还不太显眼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掌心下,是温热的、真实的、属于生命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微弱却顽强,如同遥远海岸线上,潮水退尽后,第一缕重新开始脉动的生机。

大水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那温热的搏动烫到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被妻子按在她腹部的、肮脏而冰冷的手上。再抬起眼,对上小娟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那泪水里,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像此刻窗外依旧阴霾的天空,却又奇异地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母性的光芒,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生者的坚韧。

他那只覆在妻子小腹上的手,停止了颤抖。五指依旧冰冷,依旧沾着污泥,却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笨拙,小心翼翼地收拢。仿佛要透过那温热的肌肤,去感受、去确认、去紧紧握住掌心之下,那微小却执拗的生命之火。那火焰微弱,却在这片被海水和泪水彻底浸泡过的废墟之上,在冰冷绝望的淤泥深处,沉默地、不容置疑地,点燃了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