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任明远三招制蛀虫(2/2)
时间在紧张和压抑中流逝。直到一个热意渐浓的初夏夜晚,任明远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翻开了老秦和小刘递上来的厚厚一摞记录。他逐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死死钉住了一行字:
“5月25日,夜,西区废料库旁。张潭元指挥,运走结构钢(φ50mm棒料,新料)四吨,挂‘工艺损耗’单。”
任明远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那脆弱的纸张。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两人,声音低沉得可怕:“φ50mm棒料?新料?四吨?挂损耗单?”
老秦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千真万确,任厂长!我老秦干了一辈子车工,闭着眼都能摸出来!那料,锃亮,切口都新鲜,绝对没下过炉!整整四吨!就打着‘工艺损耗’的旗号,大摇大摆从西门拉走了!”
四吨优质结构钢!任明远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废料、边角料的小金库,数额累积已近八万,这已是触目惊心。而这凭空消失的四吨新料,价值四万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惯例”,这是赤裸裸的盗窃!是掏空厂子根基的蠹虫!他合上那本沉重的记录本,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枯叶的沙沙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战争敲响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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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热气,像蒸腾的处理炉,无声地钻进原南机械厂每一个角落。车间高大的穹顶下,巨大的设备吞吐着白色的蒸汽,仿佛整个车间在桑拿房。张潭元的身影,在这样燥热的空气里,反而愈发显得张扬跋扈。
他腆着肚子,像一艘鼓满风的帆船,在管接头车间的水泥通道上“巡视”。逞亮的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愈发圆滚的肚子。他刻意踱到热处理炉组前,目光扫过正全神贯注盯着控制仪表的赵大勇等人,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工位都听到:
“啧,挺像那么回事儿啊?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有些人啊,仗着读过几天破书,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管天管地,还盯到老子车间头上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原南厂,水深着呢!蹦跶得再欢,小心淹死!”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立刻发出几声谄媚的、应景的嗤笑。赵大勇握着记录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腮帮子咬得死紧,猛地就要转身。旁边一个老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赵大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从牙缝里狠狠吸进一口冰冷的、混杂着机油味的空气,硬生生把头扭了回去,目光死死钉在仪表盘跳动的数字上,仿佛要把那表盘烧穿。
张潭元见无人敢应声,更加得意,故意把脚步放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像是某种示威的鼓点。他踱到任明远平时偶尔会驻足查看工艺记录的小桌旁,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落了层薄灰的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拖出几道难看的印痕。
“哼,装模作样!搞技术?顶个屁用!”他啐了一口,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这年头,讲究的是路子!是关系!是兜里有没有这个!”他做了个捻钞票的手势,动作夸张。“任明远?一个死啃书本的呆子!他懂个卵!老子在这厂里二十年!根深蒂固!他想扳倒我?下辈子吧!让他蹦跶,使劲蹦跶!我看他能蹦跶出个什么花儿来!等着瞧,看谁先滚蛋!”恶毒的咒骂像肮脏的冰水,泼洒在冰冷的车间里。工人们低着头,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没人敢接话,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顽固地填满着空间,掩盖着无声的愤怒和屈辱。那“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反复碾磨。
任明远的身影,恰恰出现在车间另一端通道的入口。他显然听到了张潭元最后那几句拔高的、极具侮辱性的叫嚣。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难堪。他只是隔着大半个车间,远远地、平静地看了一眼张潭元唾沫横飞的方向,眼神像淬过火的钢,冷冽而稳定,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转开视线,仿佛只是路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车间的技术资料室,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平静得过分。张潭元嚣张的叫骂像一记重拳打在了空处,反而让他自己胸口一阵憋闷。他盯着任明远消失的那扇门,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盘核桃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发出烦躁的“咔啦”声。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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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财务科那扇厚重的绿色木门在任明远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里喧嚣的人声和机器的嗡鸣隔绝开来。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办公室里弥漫着陈年账簿和劣质油墨混合的沉闷气息,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文件柜沉默地矗立着,像冰冷的墓碑。
财务科长王英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凭证和报表。看到任明远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没有寒暄,只是迅速而无声地反锁了办公室的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弹入锁孔,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任厂长,”王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柜子里沉睡的幽灵。她绕过桌子,走到一个角落的铁皮柜前,蹲下身。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她费力地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边角磨损严重的硬壳牛皮纸文件袋。
王英没有立刻打开,她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任明远,那眼神里交织着长久压抑的恐惧、一种豁出去的决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都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四年了……管接头车间所有领用材料和耗费材料记录,任厂长,您一推算就可以知道,那些差额去哪了。厂财务没有他们车间的边角料废料收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压在心口的秘密,“还有那四吨结构钢的‘损耗’出库单底联……真正的原始凭证,我藏起来了。明面上那套应付审计的假账……都是张潭元逼着做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复杂,“我曾经向段厂长反映过。可是……可当时……”
任明远没有追问她当时为何沉默。他理解这种沉默背后的重压。他只是郑重地伸出手,从王英微微颤抖的双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沾满灰尘的文件袋。袋子入手的分量,远超它的物理重量。这里面装着的,是四年间被蛀虫啃噬的巨额国家财产,是一百二十万元的窟窿!是足以将张潭元、甚至他背后更大的阴影彻底埋葬的铁证!
“王科长,”任明远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谢谢你。厂子……不会忘记你今天的勇气。”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文件袋,目光落在王英苍白的脸上,“保重。”
王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埋首于桌上的凭证堆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翻腾的情绪。
任明远夹着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像夹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提着公文包,里面装着他几天前写好的署名信和近五个月的记录。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出了厂部大楼,穿过空旷的厂区。盛夏的空气带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一丝凉风,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他抖了抖洗得发白的工装,脚步沉稳地走向市区解放路那栋独立、安静、庄严的大楼——原南地区人民检察院。
五天后,两辆漆色庄重、没有任何标识的墨绿色吉普车,碾过厂门口坑洼的水泥路,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原南机械厂办公楼前。车门打开,几个穿着米黄色短袖衬衫、肩嵌金色圆形检徽、头戴金色检徽大檐帽的人走了下来。为首一人出示了证件。早已等在门口的厂党办主任老李,面色凝重地引着他们,脚步迅疾地直奔厂长段杰的办公室和管接头车间。
段杰被从他那间铺着厚地毯、摆着大班台的“豪华”办公室里带出来时,脸上惯有的威严和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但当目光触及对方那冰冷如铁的证件和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整了整一丝不苟的干部装领口,动作僵硬而可笑。
张潭元则是在车间里被堵住的。他当时正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不小心弄歪了料筐的青工,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他那对油亮的核桃。看到那几个面色冷峻、径直向他走来的检察官,以及他们身后跟着的厂党办主任时,他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盘核桃的动作戛然而止。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在他细小的眼睛里炸开。他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身后冰冷的机床挡住。他手中的核桃,“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滚出老远,像两颗被遗弃的眼珠。
检察院的效率高得惊人。在铁一般的证据链条前——那四吨结构钢的原始出库单,王英交出的完整材料领用及耗用记录,以及老秦、小刘详尽的现场记录——张潭元只扛了不到两天,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在管接头车间主任位置上四年间,通过虚报损耗、私卖废料和优质边角料,私设小金库高达一百二十万元的惊人事实。
“钱……钱不是光我拿了!”张潭元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嘶哑绝望,带着哭腔,“段厂长……段杰!他拿了大头!四年,光从我这儿,他就拿了二十万!每次都是现金!用报纸包着,放在他车后备箱里!还有……还有……钢材供应商林阿毛,为了拿厂里的大订单,给段杰送过钱!十万!我……我经的手!”
拔出萝卜带出泥。段杰——这位在厂里经营了十年、树大根深、道貌岸然的厂长,在张潭元这致命一击下,也轰然倒塌。他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积累的威严,在冰冷的手铐和确凿的贿赂证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城堡。
段杰、张潭元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原南地区。机械厂的天,彻底变了。
厂区中央大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初冬料峭的寒风里伸展着。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带着些微暖意,慷慨地洒在刚刚清理过的路面上。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和钢铁气息,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彼此交谈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脸上不再是那种被沉重压着的麻木,眼神里有了光,一种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光。
厂部门口新贴出的红头文件在阳光下分外醒目。地委的任命决定墨迹未干:任命原地区客车厂常务副厂长李兴国同志为原南机械厂厂长兼党委书记。任命任明远同志为原南机械厂常务副厂长。
任明远的名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工人们中间激起一圈圈带着笑意的涟漪。
“嘿,听说了吗?任厂长,哦不,任常务了!”赵大勇嗓门洪亮,拍着身边工友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早该这样了!技术过硬,为人正派!这才是咱们厂该有的当家人!”
“可不!”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车工咂摸着嘴,慢悠悠地说,“老段?哼,那是坐在金山上的蛀虫!任厂长这次……是给咱厂剜掉了个大脓疮!痛快!”
“这下好了,技术有人真抓了!咱们干活儿心里也踏实!”小刘挤在人群里,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任明远夹着公文包,从厂部大楼里走出来,准备回家。他听到了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上,也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肩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匆匆走过,而是抬起头,迎着阳光,目光扫过那些向他投来真诚笑意的工友,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容,更像是卸下千钧重担后,一丝疲惫却无比坦然的放松。他没有停下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步伐沉稳地穿过人群,走向厂区大门。那背影,在初冬清亮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工厂里带回来的钢铁气息。妻子大凤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开饭!今儿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小小的饭桌上,难得的丰盛。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盘豆豉辣椒,几样翠绿的时蔬,还有一小壶烫好的白酒。暖黄的灯光下,家的气息格外浓郁。任明远脱下外套,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坐在桌边,看着大凤忙前忙后,心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缓缓松弛。
大凤在他对面坐下,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她拿起酒壶,给任明远和自己都斟了一小杯清澈的酒液。
“来!”大凤端起酒杯,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骄傲,“敬我们的任常务!也敬原南厂,总算拨云见日了!”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暖。
任明远也端起杯,冰凉的瓷杯壁贴着手心。他看着妻子明亮的眼睛,大半年来淤积在胸口的沉重、焦虑、愤怒,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笑容和家中的灯光悄然融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个深深的、带着无尽感慨的笑容。
“敬厂子,”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也敬你,大凤。”他仰头,将那一小杯辛辣却暖人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下酒杯,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积郁在肺腑里大半年的浊气彻底排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久违的、属于家常的浓油赤酱的香味在舌尖绽开,一种踏实的、熨帖的暖意,伴随着食物,一点点填补着被掏空的心房。
大凤也笑着吃菜,只是刚夹起一块鱼腹肉送到嘴边,还没吃,眉头就突然蹙了起来。她放下筷子,一手捂住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肩膀微微耸动。
“怎么了?”任明远立刻放下筷子,关切地探身过去,“菜不对胃口?还是着凉了?”他伸手去摸大凤的额头。
大凤摆摆手,强忍着不适,脸憋得有点红,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任明远的手。“没……没事,”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虚,“就这两天,也不知怎么的,闻着点油腥味儿就犯恶心……可能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任明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不适,心头一紧。大半年来他全身心扑在厂里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上,对大凤的关心实在太少。他刚想说什么,大凤却像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明远……”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脸颊却莫名地更红了,“那个……我上个月……好像没来……”
任明远正端起搪瓷缸想喝口热水,闻言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搪瓷缸里晃荡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他却浑然未觉。他怔怔地看着妻子,那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剧烈波澜。惊愕、难以置信、一丝小心翼翼的狂喜……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地交替闪过,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没来?”他重复着,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多久了?”
大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一角:“……快……快俩月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饭桌上的饭菜热气袅袅上升,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任明远慢慢放下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搪瓷缸,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异常坚定地绕过桌子,走到大凤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带着长期接触图纸和机器留下的薄茧,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隔着大凤身上那件柔软的棉布衣衫,轻轻覆盖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温热和柔软如此真实。那里面,仿佛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任明远心中所有的堤坝——大半年来斗争胜利的欣慰,长久积累的疲惫,此刻都被这股更原始、更强大的暖流冲刷、席卷,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窒息的巨大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的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吹着。而屋内,小小的饭桌旁,暖黄的灯光下,任明远的手掌紧紧贴在大凤的小腹上,感受着那无声的奇迹。这个刚刚在惊涛骇浪中扳倒了巨蠹的男人,此刻微微低着头,宽阔的肩膀竟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无声地滑落,砸在他沾着一点油渍的蓝色工装裤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如同初冬土壤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新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