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美从美国回来了(2/2)

“小娟!”大水的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铁,“你听清楚!宏海要活,要活得好,硬管接头这一关必须闯过去!我们的质量是不错,但是现在的新技术迫使我们还要提升跟进!如果还是停留在原来的水平,闯不过去!阿美有本事,有我们急需的本事!研发中心独立,是她开出的条件,也是逼我们破釜沉舟!这不是儿戏,更不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

他喘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恳切:“小娟,你是管钱的,是宏海的当家人之一。眼光,得放长远。绊住了研发中心,就是绊住了宏海的脚!绊住了我们全家往后的路!你懂不懂?”

小娟被他吼得一震,跌坐回椅子,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丈夫那张因激动和决心而有些陌生的脸,又恨恨地望向窗外那栋新挂了牌子的红砖小楼。那里面,李美正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年轻人忙碌着,身影清晰可见。屈辱、猜忌、还有一丝被丈夫话语刺中的、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研发中心的红砖小楼成了宏海厂最神秘也最忙碌的地方。小娟每次走过,总能听到里面传出机器低沉的嗡鸣、金属清脆的敲击,还有李美清晰冷静的指令声,偶尔夹杂着年轻技术员兴奋的低呼。那声音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财务科的账本上,划拨给研发中心的款项一笔接着一笔,数额不小。小娟拨着算盘珠子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那些数字和李美的影子一起碾碎。

一天傍晚,小娟加班核对一笔账目,离开得晚了些。经过寂静的研发中心楼下时,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实验室里,突然传出李美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成了!脉冲测试,两万次!接口无渗漏!”

小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看到里面的情景:李美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蹭了几道黑灰,正和几个同样满身油渍的年轻人围着一台测试设备。她指着屏幕上稳定跳跃的曲线,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燃烧的光芒,映着屏幕上幽蓝的数据流,脸上是汗水与油污也掩盖不住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喜悦。

“快,记录数据!王工,马上分析接口应力分布图!小刘,准备拆解检查密封面磨损情况!”李美的声音果断而充满力量,没有一丝小娟臆想中的、对着大水时才有的柔软。

就在这时,李美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提包里,忽然传出当时还极稀罕的“大哥大”电话铃声。她眉头微蹙,擦了把手,才快步过去接起。

“……张总,您好您好……是,是林克公司的大中华区代表?……啊,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邀请!”李美的声音带着客气的惊讶。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一些,似乎是极力的游说和高薪的许诺。小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李美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工作台上那个刚刚完成极限测试的硬管接头样品,粗糙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她脸上客气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平静而坚定。

“张总,真的非常感谢。林克是行业标杆,能加入是我的荣幸。”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出来,“但是,很抱歉,我暂时没有离开宏海的打算……是的,这里可能很小,设备也远不如林克先进……但这里,不一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管接头金属外壳,仿佛在触碰某种坚韧的生命。

“在这里,我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份图纸上的改动,每一次工艺的调整,如何迅速地、真实地变成工人师傅们手中可以触摸的产品,变成我们中国自己工厂里正在运转的机器的一部分……我能看到技术落地的根,扎在了我们自己熟悉的土壤里。这种感觉……”李美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很踏实,也很沸腾。我在这里,看到了‘中国制造’的另一种可能,一种从我们自己的车间里长出来的筋骨。这份参与感和可能性,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抱歉,张总。”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李美客气而坚决地再次婉拒,然后挂断了。

实验室里恢复了机器的低鸣。李美放下“大哥大”,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立刻又投入工作,指着设备对旁边的技术员快速交代着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小娟站在冰冷的阴影里,却觉得脸上微微发烫。那番清晰传入她耳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无法平息的波澜。她曾经笃信的某种东西,某种关于李美归来目的、关于她与丈夫之间不可告人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番朴素而炽热的话语冲击得摇摇欲坠。一个放弃国际巨头橄榄枝、甘愿窝在这简陋红砖楼里,满手油污、眼睛发亮地折腾这些铁疙瘩的女人……她图的,真的只是大水这个人吗?

小娟默默转过身,慢慢走回财务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账本,那些她反复计算、斤斤计较的数字,此刻再看,似乎有了些不同的意味。她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算盘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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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宏海厂会议室的长桌上。桌面上摊开着几份崭新的产品检测报告,上面印着醒目的“通过”和远超国标的性能数据。硬管总成、新设计的双卡套管接头、应用了劳纶纤维层的升级版软管——宏海研发中心的第一批成果,如同淬火后的利刃,锋芒初试便斩获了数家大型机械厂的长期供货合同。厂区里,“宏海”两个字的招牌,在工人和来往客户眼中,似乎也镀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含金量。

大水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敲着桌面上的报告,声音洪亮:“都看到了?这就是阿美他们研发中心交出来的硬货!硬管、接头、软管,三条腿都给我立住了!”他环视在座的厂领导,目光灼灼,“可这还不够!咱们宏海,不能总是一言堂,不能总靠我程大水拍脑袋,靠阿美一个研发中心单打独斗!得变!得让干活儿的人,真正变成厂子的主人!”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手写的草案,标题赫然是《宏海液压元件厂股份制改革初步设想》。“股份制!”程大水吐出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我的想法是,第一步,把研发中心独立出去,成立‘宏海精工技术有限公司’,阿美技术入股,占大头!宏海厂作为母公司控股。第二步,宏海厂自身,也要改!管理层、技术骨干、老工人,甚至一线的劳模,都该分到股份!把厂子的根,真正扎进大家的饭碗里、心坎里去!让宏海,变成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当’!”

会议室里先是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疑虑,有人飞快地计算着可能的得失。李美坐在程大水侧手方,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笔,脸上是冷静的思索。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大水和阿美最后走出会议室。夕阳的金辉穿过厂房的玻璃窗,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走到楼梯拐角,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小娟正站在楼梯下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刚上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大水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李美。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尖刺和审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还残留着波澜的余韵,但深处已归于安宁。

三个人的视线在夕阳的光柱里无声交汇。空气中浮动着机油、钢铁和春天泥土复苏的混合气息。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李美率先打破沉默,她对着小娟,露出了一个极其坦然而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释然与专注事业者的纯粹。

大水看着妻子,心中巨石落地。他大步走下两级台阶,伸出宽厚的手掌,一手紧紧握住了小娟微凉的手,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坚定地伸向了台阶上的李美。

李美微微一顿,随即坦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大水的手掌中。小娟的手在丈夫温暖的掌心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离。

大水的手掌宽厚有力,像一道坚固的桥梁,稳稳地连接起这两只截然不同的手——一只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微凉和常年拨算盘的薄茧,属于他的妻子小娟;另一只则沾染着难以洗尽的机油味,指节处甚至有新添的细小刮痕,属于他如今最倚重的技术臂膀李美。两只手,一凉一温,一细腻一微糙,代表着宏海厂奔腾血液中不可或缺的两条脉络:精打细算的生存根基与锐意进取的技术锋芒。

夕阳的金辉流淌在他们交叠的手上,也流淌在脚下这片蒸腾着机油味与钢铁气息的土地上。远处车间里,机器沉稳的轰鸣如同这个崭新时代低沉而有力的心跳。股份制改造的蓝图还摊在会议室的桌上,墨迹未干。大水紧握着手中这两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目光投向窗外——宏海厂的烟囱正吐着淡淡的烟,那烟雾融入早春澄澈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书写着这个坚韧民营工厂的未来。他知道,宏海的筋骨,正在这钢铁与柔情的熔铸中,一寸寸变得真正强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