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水找到了戚老师并向她请教(2/2)

大水请戚老师到华联商厦附近的一家环境非常优雅的上海本帮菜饭店,在大水请戚老师帮忙点菜的时候,小娟单独出门,特意到华联商厦买了一套包含面霜、精华、口红、香水的雅诗兰黛化妆品(护肤品)礼盒。喝茶之间,话题自然转向了李塘村的故人。戚小玲急切地询问着每个人的近况:倔强要强的大凤现在如何?大水告诉戚老师,大风正是受她当年考上大学的激励,才拼了命考上省机械学校,如今在原南地区机械厂工作,也结了婚,有了女儿。戚小玲听着,脸上洋溢着欣慰的光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田间地头也捧着书本的姑娘。二水、有谷、长胜、德贵、四才、红猫狸……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匣子,勾连起那段艰苦却充满生命力的知青岁月。戚小玲听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眼泛泪光,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浓浓的怀旧温情。大水留意着小娟的神情,关于大凤的细节,他点到即止,只说了近况和工作地点,那份深藏心底的复杂情愫,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叙旧的暖流渐渐平息。服务员端上精致的本帮菜,水晶虾仁晶莹剔透,响油鳝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席间气氛融洽,但大水心中那沉甸甸的问题,终究需要答案。

他放下筷子,神情变得郑重:“戚老师,今天除了看望您,带小娟来上海检查身体,还有一件关乎我厂子未来发展的大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他详细地向戚小玲讲述了宋区长的调研、对宏海进军核心液压元件的期望与支持,以及自己那份雄心勃勃、投资1.2亿建设动力元件分厂的方案。他讲得投入,眼中再次燃起那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仿佛那宏伟蓝图已在眼前铺开。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戚小玲脸上重逢的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学者的凝重与沉思。她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或蹙起眉头。待大水讲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时,戚小玲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大水,”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的雄心壮志,我能理解。宋区长的支持,也是难得的机遇。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从专业角度看,我不得不说,这个方向,风险极大,甚至可能……得不偿失。”

大水的心猛地一沉。

戚小玲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竟与李美的观点惊人地一致,甚至更为深入。她同样强调了“术业有专攻”的价值,列举了国内外专注细分领域做到极致的成功案例。接着,她毫不留情地剖析了宏海进军高端液压泵(尤其是柱塞泵)所面临的、几乎是难以逾越的技术与工程壁垒:微米级精度的加工设备(现有设备远远不够)、特殊材料处理工艺、核心摩擦副的配对与寿命、严苛的清洁装配环境、高昂的试验验证成本、漫长而艰难的市场准入认证……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

“这不是光靠热情和资金就能短时间攻克的。”戚小玲语重心长,“国内那些老牌液压厂,几十年的积累,尚且步履维艰。国际巨头更是虎视眈眈。宏海的优势在哪里?是在你们已经打下的基础——液压管路系统!这才是你们的根基和长项。”她的语气变得热切,“为什么不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把管路系统做到极致、做到智能化上去?集成传感,实时监控,这才是未来!附加值绝不会低,而且路径更清晰,风险更可控!大水,‘脊梁’不一定是最大最显眼的,但一定是撑起整个结构、不可或缺的!”

戚老师的话语,如同第二盆冰水,精准地浇在了大水心头那团仍未熄灭的火焰上。权威、理性、充满关怀的分析,比阿美那次的冲击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戚老师指出的现实鸿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端起茶杯,掩饰着内心的震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吃完饭,与戚老师告别的时候,大水再三请求戚老师有空去温州,并留下自己的地址,小娟将礼盒送给戚老师。戚老师目送二位坐的士远去,心中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李塘村。

第二天,仁济医院。高大肃穆的苏式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先进的ct机,在那个年代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小娟被引导着躺上去,大水在门外焦灼地等待,昨日与戚老师谈话的沉重暂时被对妻子的担忧取代。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结果出来。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仔细看着片子和报告,语气平和:“目前看,主要是慢性肠炎的表现,没有发现器质性的严重病变。” 大水和小娟同时松了口气。“但是,”大夫语气转为严肃,看着小娟,“慢性炎症也不能轻视。饮食要非常注意,务必注意休息,不能过度操劳,尤其是晚上,绝对不能再熬夜了!情绪也要保持平稳,定期复查。”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大水紧紧握住小娟的手,那“不能熬夜”的医嘱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看着妻子略显憔悴却依然温柔的脸庞,这些年她默默付出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听见大夫说的了?以后厂里的事,该放就放,身体第一!”大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娟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度和温度,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大水暂时放下了宏海那令人焦灼的抉择,也暂时搁置了戚老师那振聋发聩的忠告,一门心思带着小娟,去见识他口中念叨过的大上海。他们漫步在外滩,看黄浦江上轮船穿梭,对岸陆家嘴还是一片待开发的滩涂;他们走进南京路繁华的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小娟目不暇接;他们在城隍庙熙攘的人流中品尝南翔小笼包,滚烫的汤汁烫了舌头,两人相视而笑;他们流连于豫园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在古意盎然中寻得片刻宁静。大水甚至咬牙带小娟去了趟和平饭店,在那有着青铜旋转门和水晶吊灯的奢华大厅里喝了杯咖啡,感受了一把传说中的“十里洋场”气息。

小娟脸上的笑容多了,气色也似乎红润了些。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新奇与满足,大水心中百感交集。这短暂的轻松与温情,像一道缓冲带,让他得以喘息,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宏海的未来,还是小娟的健康,他肩上的担子都无比沉重。

回温州的火车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江南夏景。小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大水望着窗外,眼神却失去了焦距。戚老师那清晰而理性的声音,李美那冷静而专业的分析,宋区长那充满鼓动与期许的目光,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锋。做“脊梁”,还是搏“心脏”?那条看似清晰的道路,此刻布满了迷雾与荆棘。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如同他心中反复叩问的鼓点。上海之行,求医得安,怀旧暖心,却似乎还没能解开那个关乎宏海命运的心中死结。前路茫茫,抉择,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