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浙江一趟催债记(2/2)

在桐乡耗了三天,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这里号称“中国羊毛衫之乡”,本想着任务完成能去市场逛逛,每人买件实惠的羊毛衫。此刻,连这份微小的期盼,也被沉重的现实和满身的疲惫彻底磨灭。

踏上归程。汪鹏程与刘阳、魏小明商量:“回程路过富阳,账上还有最后一户,两万块……去碰碰运气吧?万一呢?”刘阳疲惫地点点头,眼中也只剩最后一丝渺茫的坚持。

富阳那家小砖厂果然也早已倒闭。在废弃厂区附近打听半天,才从一个中年村民口中得知老板住在乡下。汪鹏程掏出两百块钱请其带路。车子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老板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里一揪。几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家徒四壁。他们到时,老板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泥泞,面容憔悴,裤腿挽到膝盖,赤脚沾满泥巴。说明来意,老板倒很老实,承认欠桐山煤矿两万块钱货款。他爱人是个朴实的农妇,局促地搓着手,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喝茶,转身就要去张罗晚饭。汪鹏程环顾屋内,厅堂里除了一个吱呀作响的老吊扇,两张破沙发,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供桌上那台蒙尘的小黑白电视机了。

老主任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掏出烟点上,背影沉重。刘阳跟过去低声问:“怎么了老主任?”老主任狠狠吸了口烟,声音沙哑:“老刘啊,你看这家人……太造孽了!这债,我实在张不开嘴去催啊……”浑浊的眼里满是恻隐。

刘阳沉默了,转头看向汪鹏程,眼神复杂,有询问,也有挣扎。汪鹏程看着老板夫妇惶恐不安的脸,想到矿上那么多眼巴巴等钱安置的职工,想到这趟几乎空手而归的行程,想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决绝,艰难地点了点头:“……试试吧。”

刘阳转向老板夫妇,声音刻意维持着职业的冷硬:“饭就不吃了。赶紧想办法凑钱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也没办法。”语气虽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落魄的老板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法官同志,我知道,我知道欠钱不对……可我真的……拿不出钱啊!地里这点收成,刚够糊口……”

魏小明眼尖,瞥见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锈迹斑斑但还能骑。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指着车对刘阳说:“庭长,他不还钱,按程序,我们有权扣押这辆摩托车抵债!”声音刻意提高,带着执行者的强硬。

“摩托车?!”老板娘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泪崩,扑过来抓住魏小明的胳膊,声音凄惶:“法官!不行啊!求求你们!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老张去镇上卖菜、买种子,全指着它!拖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阳的腮帮子紧了紧,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再次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印着国徽的纸,展开,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对着张老板:“张老板,你听好。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或者拿不出像样的抵债物,我们只能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拘留!你自己选。”他举着拘留令的手,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拘留?!”老板娘吓得魂飞魄散,看着丈夫,又看看法官,绝望地哭喊:“不要啊!求求你们!不要抓老张!我……我去借!我这就去借!”她胡乱抹了把泪,踉踉跄跄地冲出家门,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院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老张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微微抖动。老主任蹲在院门口,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魏小明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记录本。刘阳和汪鹏程则像两尊石像,目光沉重地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板娘回来了,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颤抖着,将一叠厚厚的、新旧不一、面额各异的钞票塞到魏小明手里,带着哭腔哀求:“法官同志……我……我跑遍了全村,挨家挨户借……就借到了四千块钱……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家老张吧……”钞票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和泥土。

魏小明默默接过钱,仔细清点。童惠生低着头,飞快地开具收据。老主任猛地站起身,背过脸去,狠狠掐灭了烟头,肩膀微微耸动。

四千块钱。离两万的目标,差得太远太远。但在此时此刻,这带着体温和泪水的四千块,却比任何数字都沉重。

一行人沉默地上了车。引擎发动,昏黄的灯光划破黑暗。车窗外,张老板和他爱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院门口,茫然地、卑微地向着渐行渐远的车子挥手。那单薄的身影,在无边的夜色和贫穷的背景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汪鹏程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扭过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冲刷着他布满风尘与疲惫的脸颊。车窗外,浙江的夏夜闷热依旧,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悲凉。刘阳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煎熬。魏小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老仪征车低吼着,载着一车沉甸甸的无奈和挥之不去的酸楚,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