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运的绿皮火车(2/2)
终于,下班铃声刺耳地响起。那扇沉重的门开了,米科长夹着公文包,目不斜视地走出来。大水像弹簧般猛地弹起,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去路,脸上挤出的笑容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僵硬变形:“米科长!米科长请留步!您看这天都晚了……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个便饭?就前面小饭馆,简单……简单聊聊?”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乞求。米科长脚步顿住,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混合着审视、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食物的兴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许。
饭馆里灯光明亮,光鲜的桌面映着人影。大水狠心点了几个硬菜、一瓶五粮液酒。饭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他却食不知味,心思全在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夹菜的人身上。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笨拙地斟酒,搜肠刮肚说着些奉承话,心里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米科长起初只是应付,几杯酒下肚,脸色才微微松弛,话也多了些,开始抱怨厂里效益、采购的难处、其他供货商的不靠谱。大水的心悬在嗓子眼,抓住每一个话缝,谦卑地请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吃完饭,大水抢着付了账。走出饭馆,寒风一吹,米科长裹了裹大衣。大水心领神会,赔着笑:“米科长,您家住哪儿?这天黑路滑的,我送您回去!” 不由分说,他殷勤地陪着米科长在昏暗的街灯下走着。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商店,他一咬牙钻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条“红塔山”和两瓶五粮液,恭敬地递过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您添麻烦了……” 米科长脚步没停,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接东西的动作却异常自然流畅。到了家属楼下,米科长接过东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明天上午,再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第二天上午,大水早早等在采购科门口,怀里抱着那根被扔在地上的软管,反复擦拭干净。米科长来了,脸上没了昨日的冰霜,但也谈不上热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进来吧。”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米科长没再看他带来的样品,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大水面前。又拿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笺纸。“打开看看。”米科长点了点那包裹。
大水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牛皮纸。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深蓝色的软管,表面光滑细腻,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扣压处精准匀称,钢丝层排列得如同精密的艺术品。这就是“合格”的样子!他心中剧震,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管壁,感受着那种令人心安的完美质感。
“再看看这个。”米科长点了点那张纸。
大水拿起信笺,上面是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清晰地列出了十三条改进意见:
>1. 扣压模具精度不足,需提升至±0.02mm。
>2. 内胶层厚薄不均,需改进挤出工艺。
>3. 钢丝缠绕角度需由54°7±1°调整至55°±30。
>4. 增强层纤维需预处理,提高与橡胶粘合力。
>5. 外层胶料抗老化性能不足,建议添加xx型号助剂。
>6. 扣压后管接头处应力集中明显,需优化过渡圆角。
>7. ……
每一条都直指要害,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将他那件曾引以为傲的样品解剖得体无完肤,却又清晰地指明了生路的方向。大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他抬起头,望向米科长,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米科长……谢谢!太谢谢您了!”
米科长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表情,眼神却似乎深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热气,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平缓,却像重锤敲在大水心上:“谢什么?干我们这行,谁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小厂子想活,光靠一股子傻劲不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大水那张混合着感激、震撼和尚未褪尽疲惫的脸上,“得先学会在夹缝里喘气,在泥地里打滚,还得……学会在规矩的缝隙里,找到那条能让你活命的缝。这十三条,就是那条缝。能不能钻过去,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返程的绿皮火车依旧喧嚣拥挤,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仿佛敲打着疲惫的心跳。大水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崭新的油布包裹,里面严实地躺着那根珍贵的合格样品和那张重若千钧的信笺纸。他脚上换了一双在车站附近小摊上匆匆买来的廉价黑色布鞋,硬邦邦的鞋底硌着脚,却异常踏实。车厢里依然弥漫着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人声鼎沸,推着“瓜子花生矿泉水”小车的售货员高亢的吆喝声在不远处响起。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昨夜那冰冷的座椅底板、碾过脚踝的推车、当头浇下的尿臊气又幽灵般重现。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彻底的绝望和窒息。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怀中的包裹,隔着油布,似乎能触摸到那根样品管壁的冰凉与坚韧,能感受到那十三条指令所蕴含的严苛与生机。它们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口,却又像黑暗中伸出的十三条坚韧的绳索,牢牢系住了他这颗几乎要被洪流冲走的心。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广袤无垠的北方大地在飞驰的列车旁铺展开去。收割后的田野袒露着深褐色的胸膛,沉默而粗粝,荒芜中隐隐蛰伏着一种磅礴的力量。远处工厂的烟囱吐着浓烟,在灰白的天幕上涂抹出倔强的痕迹。车轮碾过铁轨连接处,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这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敲打着鼓膜,却奇异地与怀中那根样品内里钢丝纤维的精密排列在脑海中形成了某种共振。
大水闭上眼,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布鞋里那双起满水泡、沾满旅途尘埃的脚,在每一次颠簸中忠实地传递着大地的震颤。那震颤,顺着骨骼肌肉一路向上,最终汇入胸腔,与那颗在屈辱与希望中反复淬炼的心脏,一同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