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地区茶厂改制任明远继续显示才干(1/2)
第七十二章
一九九三年九月,秋阳灼灼,原南茶厂那块蒙尘经年的旧厂牌被轻轻卸下。红绸落下,“原南振兴茶叶有限公司”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跳跃,刺得人眼睛发酸。人群里爆发出掌声,不齐整,带着犹疑和试探,却也响亮。任明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掠过一张张新旧交织的脸——曾经的愁苦被一种近乎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取代,像久旱的枯枝上终于萌出一点脆弱的绿芽。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三个月这家企业的盈利报表揣在口袋里,硬硬的边角硌着肋骨,却带来一种踏实的痛感。
可眼前这初绽的生机,根须却深扎在一年前那彻骨的寒冬里。
一九九二年的风,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刮过原南地区经委灰扑扑的办公楼。副主任任明远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寒气裹挟着一股绝望的声浪涌了进来。三十多名茶厂工人,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堵在门口。当先的老工人陈伯,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泪和汗,声音嘶哑:“任主任,三个月了!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啊!”他猛地捶打着自己干瘦的胸膛,“我屋里五个,婆娘瘫在床上,大崽没工做,两个小的还读书……我夜里去踩黄包车,踩到腿肚子抽筋,也喂不饱这几张嘴啊!”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女工挤上前,嘴唇哆嗦着:“我两口子都在厂里……没活路了,只能回乡下娘家,求人租了几亩薄田……我们工人,怎么种得好田?”她捂着脸蹲下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钝刀子割在任明远心上。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劣质烟草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恐慌气息。
工人们被暂时安抚下去后,任明远办公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冷风里摇晃。第二天一早,任明远带着两名干部,踏进了茶厂大门。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旷的车间里,蒙尘的机器像沉默的巨兽;几个工人围在角落里烤着微弱的炭火,眼神空洞;厂区深处,幼儿园破旧的滑梯孤零零地立着,传出几声孩子有气无力的哭闹。厂长俞文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革命,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两千万不到的年产值,养着两百七十号人,”俞文虎的声音干涩,“还有这一百多退休的老伙计,他们的养老钱、看病钱,像山一样压着。幼儿园……托儿所……扔不掉啊!”他指着仓库角落里积压的茶叶,“任主任,您看看,我们的茶,老师傅的手艺,底子比得上武夷山的好茶!可包装呢?土得掉渣!卖出去的价格,连人家的一半都不到!”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响,“销售科那帮大爷,吃大锅饭吃得心安理得!跑出去一趟,回来就是‘市场不行’、‘竞争太凶’,谁有心思真去卖命?”
冗员、沉重的社会负担、僵死的机制——三座大山,把这家曾经辉煌的厂子压得奄奄一息。出路在哪里?任明远站在茶厂空旷的院子里,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筹莫展。晚上回家,妻子大凤看他愁眉紧锁,试探着说:“明远,要不……问问二水?他们那个凤栖茶厂,听说红火得很。”
二水,是大凤的妹夫,一个精干的乡下汉子。任明远眼前猛地一亮。几天后,他和经委另一名干部坐上二水那辆送货车,颠簸着奔向武夷山。一路向南,空气似乎都变得湿润鲜活起来。在振兴茶厂,任明远被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撞了个满怀。窗明几净的厂房里,机器轻快地运转,穿着整洁工服的工人手脚麻利。五十多人的厂子,一年竟有五千多万的销售额!厂长林如海,一个目光锐利的武夷山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原南茶厂?老牌子了!技术底子硬!”林如海听完任明远的介绍,直言不讳,“想活?就得刮骨疗毒!破产重组,把多余的包袱彻底甩掉,人减下来,幼儿园、托儿所这些社会职能,交给地方!关键是机制,得活!”他拿起一份文件,“看看我们的销售,提成加股权激励,卖得多,挣得多,厂子好了,大家都有份!只要机制对了,人就能活起来!”他用力拍了拍任明远的肩膀,眼神灼灼,“任主任,要是你们真有决心走这一步,我愿意去接!那底子,盘活了,就是一座金山!”
林如海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任明远眼前的迷雾。武夷山的风带着茶香和一种锐意进取的气息吹进心里,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形。回到原南,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通宵达旦,一份沉甸甸的报告在他笔下诞生——《关于实施原南地区茶厂破产重组,促进企业重焕生机的报告》。
报告送到地委,立刻激起了千层浪。质疑、反对、担忧的声音汹涌而来。“破产?社会主义的厂子怎么能破产?”“几百号工人丢了饭碗,闹起来谁负责?”“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扣下来,谁戴得起?”
关键时刻,地委书记王文远站了出来。两年前,正是任明远关于苏联解体后技术引进窗口期即将关闭的精准预判,让王文远记住了这个有胆识的年轻干部。此刻,他力排众议,声音沉稳而有力:“不破不立!原南茶厂已经是沉疴难起,常规的药方救不了命!任明远同志的报告,思路清晰,方案可行。我看,可以试!出了问题,责任我来担!”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地委研究决定,同意对原南地区茶厂实施破产重组。任命任明远同志担任工作组组长,牵头组织实施!”
会议结束,王文远特意留下任明远。“明远,放手干!”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萧瑟的街道,“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三块大石头。退休人员、富余职工、干部身份……说说你的想法。”
任明远深吸一口气,胸中酝酿已久的方案倾泻而出:“王书记,退休工人是厂子的功臣,不能不管。国家去年提出了‘基本养老保险、企业补充保险、个人储蓄保险’的三层架构,方向定了,具体机构建立是早晚的事。我建议,从茶厂闲置的土地里,优先划出一块,将来变现,作为他们养老和医疗的保障基金。在社保机构成立前,我们地区自己先成立一个‘退休人员管理服务中心’,把这一百多位老同志接管过来,确保生活费和基本的医疗报销不断档!”
王文远眼中露出赞许:“嗯,预留土地,成立退管中心,过渡得好!是个办法。那几百号富余职工呢?都推向社会?”
“两条腿走路!”任明远语气坚定,“第一,按国家政策和厂子实际情况,该给的经济补偿金,一分不少,确保他们离厂时手里有笔安家钱。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不能一推了之!要搞再就业扶持。地区劳动服务公司牵头,组织技能培训,联系本地新建的厂子,像凤栖茶厂这样的,还有服务行业,优先推荐我们的下岗工人。政府搭桥,让他们有地方可去,有活路可走!”
王文远连连点头:“好!想得周全!那……科级以上干部的身份问题呢?这块骨头最硬。”
任明远目光坦荡,没有丝毫犹豫:“王书记,要改,就得彻底!重组后的新厂,是股份制企业,不再是铁打的‘全民身份’营盘。建议所有干部,一视同仁,身份置换,不再保留原有行政级别和待遇。能者上,庸者下,完全按市场规则和企业需要来!这一步不走,新机制的根就扎不牢!”
王文远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有魄力!就这么办!”他走到任明远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明远,这三条,我原则同意!在地委正式研究形成决议前,你工作组,就按这个方向,大胆开展工作!天塌不下来!”
工作组进驻茶厂那天,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厂门口聚集了不少工人,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愤怒,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恐惧。“破产?不就是把我们扫地出门吗?”“任明远,你是来砸我们饭碗的!”几个情绪激动的青工堵在办公楼前,推搡着工作组的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一个粗壮的汉子甚至猛地推了任明远一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镜都歪了。俞文虎厂长闻讯赶来,厉声喝止,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任明远扶正眼镜,抹去额角的冷汗,没有发怒,只是看着那一张张写满焦虑和敌意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突破口在哪里?他找到了老厂长俞文虎。这位老革命,虽然最初对破产重组疑虑重重,但心里装着的,终究是厂子和工人的出路。在俞文虎那间堆满旧账本、弥漫着劣质烟味的办公室,两人深谈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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