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没有百分之百的失败(2/2)

王汉彰坐在英租界泰隆洋行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却仿佛仍能感觉到从北方刮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他手中的电报纸很轻,上面寥寥数行字,却重若千钧:“山海关于昨日下午三时五十分失守,守军何国柱旅626团大部殉国,团长石世安以下十余人突围。”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心里。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虽然他早就知道山海关守军兵力单薄,何国柱的独立第九旅面对蓄谋已久、装备精良的关东军主力,胜算渺茫。但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关城险要,能多守几日?或许,近在咫尺的北平军政委员会,那位手握数十万东北军兵权的张副总司令,能在最后关头硬气一把,下令支援?哪怕只是做出增援的姿态,也能迟滞日军的野心,给华北乃至全国的抗战士气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现实冰冷而残酷。山海关一夜陷落,几十万东北军精锐依旧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关隘失守,袍泽覆灭。电报里没有描述战场的细节,但王汉彰完全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炼狱景象。那些从城头跃下的身影,那些在巷战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士兵……他们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似乎并未能唤醒当权者已然麻木的神经。

“难道日本人吞下东北还不满足,现在连片刻消化都不需要,就要迫不及待地将华北也一口吞下吗?”王汉彰放下电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租界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的景象,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山海关一失,华北门户洞开,无险可守。从山海关到天津,若是日军机械化部队全力推进,再加上其掌控的铁路线,兵临城下或许真的只需要一个月,甚至更短!

更可怕的是天津本身。海光寺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那五千多名士兵,可不是摆设。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对天津的街道、建筑、军政要害了如指掌。一旦关东军主力从外压迫,驻屯军在内发难,里应外合之下,天津的形势恐怕比山海关还要糟糕。

山海关至少还血战了一场,天津呢?想起天津当局某些人面对日本人时那副曲意逢迎、畏之如虎的嘴脸,王汉彰毫不怀疑,这座城市很可能在重压之下“不战而降”。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汉彰。策反石原莞尔,获取高层情报,原本是一项着眼于长远、艰难而隐秘的任务。但现在,战争的脚步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考虑如何尽快将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妹妹,以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准备用于支持更长远事业的资产,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去。每一分钟都在被压缩,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他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555”香烟,深吸一口,试图让辛辣的烟雾抚平内心的焦躁。灰色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如同此刻诡谲莫测的时局。

他现在最急需的,是关于日军下一步真正意图的准确情报。是仅仅占领山海关作为谈判筹码,还是真要大规模入侵华北?不同的意图,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和时间表。

而要获取这种核心情报,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仍然是石原莞尔。这个被称为“关东军大脑”的男人,即便暂时失势,其战略眼光和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也远非寻常军官可比。昨晚的初次接触,自己应该没有露出太大破绽,甚至可能还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初步印象。但是,距离获取信任、套取情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自己是应该主动再次接触?还是耐心等待?

王汉彰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主动联系,固然能推进进度,但风险极大。像石原莞尔那样疑心极重的人,很容易将对方的急切解读为别有用心,从而引起更深的警惕和调查。自己之前精心营造的“醉心电影、仰慕日本文化”的人设可能瞬间崩塌,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可如果被动等待,天知道石原莞尔什么时候才会再次想起自己?战争不等人,局势每一天都在恶化。等到日军兵临城下,一切都晚了。或许,石原的调查已经开始?昨晚分手时他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赞许,究竟是礼貌性的敷衍,还是某种初步认可的信号?

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才蓦然惊醒。他将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脑海中回想起那位引他走上这条特殊道路的“詹姆士先生”曾说过的话:“情报工作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失败。关键在于评估风险与收益,并在关键时刻有押上筹码的勇气。不把鱼饵抛进水里,你永远不知道下面有没有鱼,是条什么鱼。”

“是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王汉彰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巨大的压力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吸入肺中碾碎,然后,将手坚定地伸向了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