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匣开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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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殿密室的空气几乎凝滞。案几上除了金属盒与玉印,新添了几样物事:几块大小厚薄不一的玉片、几枚青铜薄片、一柄小巧的玉槌、一碗清水、以及几块纹理细密的灰白色石材边角料。这些都是黄皓这些日子以来,凭借惊人的谨慎与有限渠道,一点点设法弄进来的。
曹叡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样的亢奋之中。他根据黄皓从老乐工口中问出的模糊描述,以及自己对音律的理解,已经用玉槌尝试敲击过数十种不同材质、不同大小的片状物,记录下它们的声音特点,并与记忆中那老乐工比划的“胸口高度”音高进行比对。这过程枯燥、繁琐,且因条件所限,结果往往似是而非。
“陛下,已是子时了,您已两日未曾安寝,龙体要紧啊……”黄皓看着皇帝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忍不住再次低声劝谏。
曹叡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刚刚敲击的一块灰白色石片上。这石片材质特殊,是黄皓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采石匠,从洛阳郊外某处废弃采石场寻来的,据说与当年修建华林园部分景观所用的石料同源。石片不大,约三指宽,半指厚,边缘未经打磨,显得粗粝。
他深吸一口气,用玉槌的圆头,在石片边缘一处较为平整的位置,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越无比、带着金石质感、又似有冰裂之韵的脆响,骤然在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开来!这声音之高亢明亮,远超之前试验过的所有玉片和铜片,余音袅袅,久久不息。
曹叡和黄皓同时身躯一震!这声音……这种感觉……与那老乐工描述的“亮得像冬天冰棱敲击”何其相似!
曹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将石片小心拿起,凑到金属盒底部那细微的圆痕处。他没有立刻敲击,而是闭上眼,回忆着那夜开启石板机关时,仿印嵌入后、在雷声震动中才触发的场景。声音……或许也需要配合某种“触发”状态?是盒子本身需要被“激活”?还是需要特定的敲击节奏或力度?
他再次拿起那方仿制玉印,将其底部对准圆痕,轻轻按压,模仿那夜嵌入石板凹槽的动作。然后,他睁开眼睛,示意黄皓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声音外传,自己则举起玉槌,对准石片上刚才敲击的位置,用适中的力度,再次敲下!
“叮——!”
清越之音再次响起,与金属盒接触的桌面似乎都传来极其细微的共振。
就在这一声敲响的刹那,曹叡和黄皓都清晰地听到,金属盒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绝对存在的“咔嗒”声!仿佛有什么精巧的机关被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严丝合缝的金属盒侧面,原本光滑无痕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弹开了一道细缝!一股混合着陈旧油墨、干燥木料和淡淡奇异香料的气味,从缝隙中幽幽飘出。
开了!真的开了!
曹叡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玉槌。黄皓也激动得老泪纵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耗费无数心力,冒着天大风险,终于撬开了这潘多拉的魔盒!
曹叡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那道细缝边缘,缓缓将盒盖掀开。没有金光四射,没有异香扑鼻,盒内衬着褪色的暗红色丝绸,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的,是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以金线系着的……圣旨?不,比寻常圣旨规格更高,用的是只有皇帝大行或传国重典时才用的特殊诏书用绢。
其下,是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却隐隐有流光闪动的虎符,形制与曹叡见过的所有魏国虎符皆不相同,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篆文。
虎符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扁平玉匣。玉匣并未上锁,曹叡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泛黄纸张,以及几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碎片。
曹叡首先拿起那卷特殊诏书,解开金线,展开。熟悉的父皇笔迹映入眼帘,只是比记忆中更为枯瘦,带着病中力不从心的痕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深谋,却让曹叡瞬间泪盈于眶。
诏书并非正式的传位遗诏,而是一份极其私密、甚至可以说是“非法”的密诏。内容大致如下:
“朕(曹丕)自知天命不久,然社稷之重,非可轻托。太子叡仁孝,然年少,恐为权臣所制。司马懿鹰视狼顾,非人臣之相,久后必为国家祸患。朕已密令将作监大匠刘累,会同方士清虚子,于华林园旧观星台基下设此密匣。若朕大行之后,司马氏果有异动,欺凌幼主,危及社稷,叡儿可凭朕之私印(文帝行玺)及‘清音石’(即那特殊磬片)开启此匣。”
“匣中虎符,可调遣朕于中平四年(即曹丕即位次年)密令组建、直隶于天子之‘影卫’三千人。此部皆选忠勇死士之后、或蒙受曹氏大恩之寒门健儿,独立于中外诸军之外,驻地、名册、联络方式皆附于图中及玉匣信笺内。其统领者,乃朕之潜邸旧人、可信赖之壮士,见符如见朕,当誓死效忠持符之天子。”
“另,玉匣中所藏,乃朕命人暗中搜集之司马懿父子及其党羽历年不法、悖逆言行之证据若干,及部分可能与之外通之朝臣、边将可疑往来抄录。或可在关键之时,用以震慑、分化、或公之于天下,博取舆论,争取忠良。”
“叡儿,此乃万不得已时之最后手段。用之当慎,动则必雷霆万钧,一举廓清妖氛。若时机未至,或势不如人,则隐忍待时,切不可轻举妄动,反遭其害。江山社稷,曹氏血脉,尽托于汝。慎之!重之!”
落款是“父皇绝笔”,并无年月,但墨迹陈旧,显然书写已久。
曹叡捧着这卷沉甸甸的密诏,泪流满面,不能自已。父皇!您早就看到了今日!您为儿臣,为这大魏江山,留下了这样一支伏兵,这样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剑!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奇特的虎符,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古老的篆文似乎是“如朕亲临,影卫听调”。他又打开玉匣,快速翻阅那些证据抄录和地图。地图碎片拼凑起来,指向洛阳周边几处隐秘的山谷、庄园和废弃军营,旁边标注着暗号和联络方式。而那些证据抄录,虽然零散,却触目惊心,涉及司马懿早年一些违制举动、军功疑点,以及司马昭结交豪强、打压异己的种种行径,甚至隐约提及与某些外藩(可能是鲜卑或羌胡)的暧昧往来……
力量!这是实实在在的力量!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一支可以调动的秘密军队,是一批足以在关键时刻动摇司马氏根基的“黑材料”!
然而,狂喜之后,巨大的压力与现实的冰冷也随之而来。三千“影卫”,听起来不少,但放在洛阳周边,面对司马懿父子掌控的数十万大军和严密的城防体系,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那些“黑材料”也需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抛出,才能发挥最大效用,否则可能打草惊蛇,反遭灭顶之灾。
父皇说得对,此乃最后手段,用之当慎,动则必雷霆万钧。他现在,还没有发动这“雷霆”的足够力量和把握。司马懿的监控无处不在,他连自由行动都难,如何能秘密联络、调动这支“影卫”?如何能确保这些证据送出宫而不被截获?
希望与绝望,力量与囚笼,在这一刻,无比矛盾地交织在曹叡心头。他得到了破局的钥匙,却发现自己依然被锁在铁笼之中,钥匙孔在笼外。
他小心地将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金属盒,只留下了那枚虎符贴身藏好。盒盖轻轻合上,“咔”的一声轻响,机关似乎再次锁死。他将盒子交给黄皓,示意其放回原处。
“陛下……”黄皓看着皇帝脸上变幻的神色,担忧地唤道。
曹叡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冷与决绝。“收好盒子,清理痕迹。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老奴明白!”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机会。”曹叡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父皇留下了种子,现在,该我们想办法,让它发芽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无数。密室之内,一个被囚禁的皇帝,手握着重逾千钧的秘密与微弱的希望之火,开始谋划他人生中最危险、也最可能扭转乾坤的一步。而他却不知道,就在他敲响石片、开启金属盒的那一瞬间,细微的震动与声音,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子午岭深处的哑巴谷,名副其实。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使得谷内即便在白日也光线昏暗。谷底怪石嶙峋,一条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暗河在石缝间咆哮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仿佛真的令进入者成了“哑巴”。
“斩锋营”派出的探查小队,由“老羌”亲自挑选的七名最精锐的山地战好手组成,队长正是之前与黑虎接触过的“山鹰”。他们携带了攀援工具、特制钩索、防水火折、少量干粮和药品,以及姜维特批的两架改良劲弩和足够的箭矢。
进入哑巴谷已一日。谷内地形之险恶远超预期,几乎无路可走,只能依靠钩索和徒手在湿滑的岩壁与狰狞的乱石间攀爬挪移。暗河的水汽让岩壁长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滑坠。湍急的河水冰冷彻骨,若不慎落水,顷刻间便会被冲走或冻僵。
“头儿,这鬼地方,别说藏人,鸟都待不住。”一名队员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巨岩后暂歇,低声抱怨。
山鹰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四周,侧耳倾听。除了水声,似乎并无其他动静。“黑虎说他们往这边来了,总该有点痕迹。仔细找,石缝里,岩洞,高处能避水的地方。”
众人继续艰难前行。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在绕过一处突出的岩脊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河滩尽头,崖壁上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黑黝黝洞口。
“有发现!”一名眼尖的队员低呼。
小队立刻散开警戒。山鹰示意两名队员从侧翼迂回靠近洞口探查,自己带人掩护。洞口的藤蔓有明显被利器砍断不久的新鲜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虽被水汽浸润模糊,但仍可分辨出不止一人,且脚印朝向洞内。
山鹰心中警惕大升,打了个手势,众人弩箭上弦,刀出半鞘,悄无声息地向洞口摸去。
洞内不深,约两三丈,但颇为宽敞干燥,显然曾有人在此停留。地上有熄灭已久的篝火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啃过的兽骨和半个破损的陶罐。洞壁上,有用炭条匆匆画下的几道杂乱痕迹,似是某种标记,但难以辨认。
“看这里!”一名队员在洞壁角落发现了一小堆刻意用石块掩盖的东西。拨开石块,下面赫然是几件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衣物碎片,看样式正是蜀军斥候或商队护卫常见的打扮!旁边还有半截断裂的、染有暗红色(已发黑)的旗杆!
山鹰的心沉了下去。衣物碎片、旗杆……这很可能是李歆小队遗留下来的东西。他们曾在这里躲避,但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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