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裂隙微光(2/2)
队员们分散开来,忍着心中的不祥预感,在岩室中仔细搜寻。很快,更多的痕迹被发现:岩壁上有用炭条或血迹书写的、凌乱而断续的字迹,大多已难以辨认,只能依稀看出“魏狗”、“突围”、“水”、“坚持”等零星词汇;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有用石块勉强垒起的一个低矮的“灶坑”,里面有烧尽的灰烬和几块啃食得非常干净的细小骨头(可能是鼠类);还有一处岩壁下,似乎有人曾长时间倚靠,留下了深深的身体压痕。
但没有尸体。一具也没有。
“头儿!这里!”一名队员在岩室最深处、一个被一块凸出岩石半遮挡的凹陷处喊道。
岩羊和其他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在那个凹陷处,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草(早已朽烂)。而就在这片“床铺”的边缘,整整齐齐地、用石块压着三块相对完整的木牌——正是季汉军中身份牌。
岩羊小心翼翼地将石块移开,拿起木牌。火光下,三个刻字清晰可辨:“张”、“王”、“李”。不是李歆,但显然是李歆小队的成员。
木牌旁边,还有一小堆东西:几枚磨得异常光滑、可能用于计数的石子;一小截几乎燃尽的、劣质油脂制成的蜡烛头;一把断了一半的、木质梳子;以及最下面,压着一块相对干净、折叠起来的麻布。
岩羊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块麻布。麻布不大,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字迹,字迹边缘有被反复触摸和泪水晕开的模糊痕迹:
“吾等奉命探查,误入绝地,遭魏骑围追,兄弟折损过半,幸得黑虎义士指点,遁入此洞。然伤重粮绝,洞口被封,突围无望。李司马携最后三勇士,于两月前(推测)冒险循暗河探路,一去不返。吾三人伤重难行,留守于此。今粮水尽矣,伤发高热,自知时日无多。若后来者得见此书,吾等尽忠职守,死而无憾。唯盼告知陇右大营:魏人在并州西河郡黑水上游(据此洞约三日路程),似有隐秘营垒,屯兵储械,疑为长远之计。黑虎义士可信,但其寨亦危。李司马若……若不幸,其随身或有更紧要讯息。季汉征西将军麾下,斥候队士卒,张横、王焕、李三狗绝笔。”
麻布的角落,还有三个用血按下的、早已变成深褐色的指印。
岩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队员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握着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失踪袍泽的下落,却是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悲壮的方式。李歆小队确实在此避难,但已近乎全军覆没。李歆本人带着最后三人去探寻可能存在的生路(暗河),生死不明。而留守在此的三人,在伤、病、饥、寒的多重折磨下,留下了这份绝笔,最终……结局不言而喻。他们的尸骨或许已在洞中某个更深的角落,或许被同伴在最后时刻拖走掩埋,已不可寻。
但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却无比珍贵。魏军在并州黑水上游有隐秘据点!这是一个极具战略价值的信息!
岩羊将麻布小心翼翼收起,连同那三块身份木牌,郑重放入贴身皮囊。他站起身,环视这片浸透着袍泽鲜血与忠诚的岩室,沉声道:“向英灵,致敬。”
所有队员肃立,右手握拳,重重扣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军中向逝去同胞致敬的最高礼节。
“仔细检查,看有无其他线索,尤其是关于李司马所探暗河方向的。”岩羊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必须将这份情报,尽快送回上邽!”
希望并未完全熄灭。李歆生死未卜,暗河或许另有乾坤。但无论如何,他们此行的任务,已经有了确凿的、血淋淋的答案。而这份答案,必将化作未来战场上,指向敌人咽喉的利刃。
荆北,夷陵山庄。
负责北面商路的赵管事,是个四十余岁、面相憨厚、眼神却精明的中年人。他刚从汝南返回,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径直来见周蕙和马谡、陈珪。
“夫人,马先生,陈公。”赵管事行了礼,压低声音道,“汝南之事,已初步查明。”
“坐下说,喝口热茶。”周蕙示意侍女上茶。
赵管事谢过,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息,才继续道:“‘得意楼’赌坊,在平舆城西,规模不小,老板姓胡,名来,确是那位贾郎中宠妾的胞弟。此人嗜赌成性,且赌品极差,输急了眼便赖账撒泼,在平舆赌坊圈子里名声很臭。近一年来,他手气背到极点,在自家赌坊和其他几家大赌场欠下了巨额赌债,据小人多方打探,总额恐怕不下五百金。债主里面,有本地豪强,也有背景不明、疑似与官府或军中有关联的人物。胡来如今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变卖了部分家产和田地,仍是杯水车薪。‘得意楼’确有意盘出,但因其名声和胡来欠债之事,无人敢接。”
“贾郎中可知此事?”马谡问。
“应当知晓,但似乎不愿或不便直接插手。”赵管事道,“据说胡来曾多次去洛阳找姐夫求助,但都被拒之门外,只得了些小钱打发。贾郎中似乎颇畏内,也怕此事影响官声。不过,胡来毕竟是其妻弟,若真被债主逼死或闹出大事,贾郎中面上也不好看。小人还打听到,负责汝南郡部分监察事务的一位郡丞,与贾郎中有同乡之谊,胡来的债主中,有人似乎能通过这位郡丞,给贾郎中施加一些压力。”
陈珪捻须沉吟:“如此看来,袁亮所言不虚。这胡来,确是一个可供利用的缺口,但也如同一个火药桶,稍有不慎,便会引爆。”
马谡看向赵管事:“你可有办法,在不暴露我们身份的前提下,接触这个胡来?”
赵管事想了想,道:“小人倒有一计。小人此次北上,是以采购汝南特产绢帛和查验分号账目为名。可借口看中‘得意楼’的地段,想盘下来改做货栈或酒楼,与胡来接触洽谈。洽谈中,可适当表露财力,并‘无意’间透露出与洛阳某些商号有往来,或许能帮忙疏通一些关节。先取得其信任,探明其底线和需求,再图后续。”
周蕙微微蹙眉:“此计可行,但赵管事需万分小心,绝不可提及与江东或吴公国的任何关联。一切以商贾身份行事。洽谈时,可带上一两名精干护卫,以防不测。”
“小人明白。”赵管事肃然道。
马谡点头:“便依此计。你先休息两日,准备一下,再赴汝南。记住,我们的首要目的,是建立联系,评估可控性,而非立刻达成交易或施加影响。安全第一。”
“是!”
赵管事领命退下。书房内,三人相视片刻。
“步步惊心啊。”陈珪叹了口气,“中原之地,如今便是如此,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旋涡与暗礁。”
马谡目光坚定:“然则,欲成大事,必涉险地。袁亮已递过梯子,我们若不爬上去看看,如何能窥见更高处的风景?只是,这梯子是否结实,爬上去会不会摔下来,就得靠赵管事这等老成之人,一步一步去试探了。”
周蕙望着窗外夷陵苍茫的冬景,轻声道:“愿赵管事此行顺利,也愿陇右的将士们……能带回好消息。”
各方都在行动,在黑暗与严寒中,寻找着那一丝可能照亮前路的微光。无论这光芒来自忠诚的绝笔,来自贪婪的缝隙,还是来自绝望深渊中不甘沉沦的挣扎。
武耀八年腊月廿四,晨。
显阳殿的洒扫,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开始了。黄皓只选了三个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手脚利落且家世清白(至少明面上与司马氏无涉)的小宦官,连同他自己,一共五人。工具都是最普通的扫帚、掸子、抹布和水桶,从内侍省领取时,记录清晰,毫无异常。
清扫从外间书房开始。曹叡则移驾到内殿暖榻上,依旧看书,仿佛对殿内的动静漠不关心。
黄皓指挥着,动作细致而缓慢。书架上的典籍被一本本取下,用干布拂去灰尘,再按原位放回。书案、椅凳、屏风、灯架……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地面先扫后拖,连砖缝里的积尘都用小刷子清理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器物挪动的轻微磕碰。三个小宦官显然被黄皓严厉叮嘱过,目不斜视,只顾埋头干活。
殿外,负责警戒的侍卫似乎确实比前些日子“松懈”了些。交接班时,会低声交谈几句天气或年货;看到小宦官进出搬运污水或垃圾,盘查也是例行公事,很快放行。一切,都符合“年关将至、人心思闲”的常态。
然而,无论是殿内小心翼翼的黄皓,还是殿外看似惫懒实则目光锐利的侍卫头领,亦或是远处通过特殊渠道监控此处的司马昭眼线,都知道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黄皓的心一直悬着。他仔细检查着书架的背板、地面的砖石、墙角的缝隙,既期待着能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父皇可能留下的其他暗示),又恐惧着真的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比如司马懿埋设的监听机关)。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权衡,既不能太快显得匆忙可疑,也不能太慢显得刻意搜寻。
一天下来,外间书房和相连的一处小暖阁清理完毕。除了积年的灰尘和几只死去的蠹虫,一无所获。
第二天,清理偏殿和存放一些旧物、器皿的库房。这里杂物更多,灰尘更厚。黄皓更加仔细,甚至亲自去挪动那些沉重的箱柜,查看其后和下方。三个小宦官则负责擦拭器物和清理杂物。
午后,在一个存放废旧灯台、香炉等铜器的角落,当黄皓费力地挪开一个沉重的、包着铜角的樟木箱子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箱子后方靠墙的墙角地面。
那里铺着的青砖,有一块边缘的缝隙似乎比旁边的砖石略宽一丝,而且砖面上没有积攒与其他地方同样厚度的灰尘。他心中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用脚将扫过来的灰尘稍稍拨过去一些,盖住那点异样,然后继续指挥清理。
直到傍晚,偏殿和库房清理完毕,依旧“正常”。所有清理出来的垃圾和污水,都被仔细检查后运出。
深夜,显阳殿重归寂静。曹叡已经安歇。黄皓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白天的那个角落。
他蹲下身,用一把薄薄的小铜片,小心翼翼地插入那块青砖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砖块松动,被他缓缓拿起。
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凹坑。坑里没有密信,没有宝物,只有一样东西——一小撮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墙壁刮下来的腻子粉,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灰烬。
黄皓用手指沾起一点,凑到灯下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他用指甲碾了碾,粉末细腻。
这绝非自然落入的灰尘。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时间可能不长,因为粉末没有被潮气板结。是先皇留下的另一个标记?还是……司马懿的人设置的某种监视标记?比如,用来判断是否有人动过这个箱子或这个角落?
黄皓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将粉末原样放回,把青砖小心翼翼盖好,恢复原状,又拂上一点灰尘掩盖撬动的痕迹。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靠墙站立良久,才平复下激烈的心绪。
陛下让他洒扫,果然不只是洒扫。这显阳殿,这囚笼,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父皇可能留下了不止一重后手,而司马懿的监控,也可能深入到了令人发指的细节。
他将这个发现深深埋入心底,决定暂时不禀报陛下。在弄清楚这粉末的意义之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带来危险。
而此刻,躺在内殿龙床上的曹叡,同样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黑暗,耳中听着殿外寒风呼啸。
洒扫在进行,黄皓很谨慎。殿外的“松懈”似乎也在持续。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试探”的步骤进行。
但他心中并无轻松。司马懿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这小小的把戏?放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更深层次的、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掌控。
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次试探,都可能让自己离那冰冷的深渊更近一步。
可他别无选择。
等待是死,不动是死。那么,就在这必死的局中,用最微弱的力量,去碰撞一下那坚固的牢笼吧。哪怕只能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响,知道这牢笼并非全然无声,也好。
他缓缓闭上眼,手指在锦被下,再次触摸到那枚贴身藏着的、冰冷的虎符。
尘埃已起,微光乍现。这盘以天下为局、以生死为注的棋,还在继续。而他,这个困于囚笼的皇帝,已然落下了又一颗孤独而危险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