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墙洞·暗影·潜流(2/2)
他的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好一个司马懿!好一个长远之计!在并州边地秘密经营据点,屯兵储械,意欲何为?是针对关中,还是针对草原?亦或是……为将来可能的中原大变,预留一支奇兵?
这条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李歆小队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换来的,是撕开了司马氏在北方布局的一角!
“传令!”姜维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第一,以最高规格,抚恤李歆小队所有确认及推定阵亡将士家眷,立衣冠冢,入忠烈祠。第二,擢升岩羊为校尉,其小队全体记大功,厚加赏赐。第三,将并州黑水魏军隐秘据点之事,以绝密等级,立即通报成都朝廷,并抄送一份给江东陈砥将军处,提请其关注中原以北动向。”
他顿了顿,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并州西河郡的位置:“第四,命令‘斩锋营’另派一支精锐小队,携带精通测绘与山地作战的能手,乔装潜入并州西河郡黑水上游区域。此次任务非为寻人,而为证实并详查该隐秘据点之规模、兵力、防御、补给路线等详情。务必谨慎,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诺!”身旁的记室参军凛然应命,迅速记录。
姜维看着地图,心中却是沉甸甸的。找到了袍泽的结局,却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严峻的局势。司马懿的布局,远比想象的更深、更远。而李歆……这位能力出众、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真的就那样葬身暗河了吗?那最后两名随他而去的勇士,又在哪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战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能带回情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他要将这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转化为未来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利器。
“李歆……若你泉下有知,且看本督如何用这条情报,为你和兄弟们讨还血债!”姜维握紧拳头,低声自语。
荆北,汝南,平舆城。
“得意楼”赌坊位于城西,门面颇大,但此刻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显得有些暗淡。赵管事一副外地富商打扮,带着两个精干随从,在门前打量片刻,便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内空旷得很,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伙计在擦拭桌椅,赌具都收了起来。空气中残留着烟草、汗臭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浑浊气味。
“客官,您这是……”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带着警惕。
“鄙姓赵,从荆州来,做些绢帛药材生意。”赵管事拱拱手,笑容可掬,“听闻贵楼有意盘出,特来问问。”
账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叹气道:“赵老板消息灵通。只是……不瞒您说,这楼子眼下有些麻烦,怕是不好接手。”
“哦?愿闻其详。”赵管事故作好奇。
账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东家……欠了些债,债主逼得紧。这楼子地段是不错,可名声……唉。而且,就算盘下来,那些债主若来搅扰,生意也没法做。”
正说着,内堂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锦袍、却满脸晦气、眼袋深重的中年胖子跌跌撞撞走出来,正是胡来。他显然刚喝过酒,浑身酒气,看到赵管事,眯着眼打量:“你……谁啊?来看楼子的?”
“正是,胡老板。”赵管事拱手笑道。
胡来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看吧看吧!价钱好说!只要现钱!妈的,这鬼地方,老子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嘴里骂骂咧咧,尽是些污言秽语,抱怨债主、抱怨运气、抱怨姐夫不帮忙。
赵管事耐心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和气的笑容,偶尔附和两句,话里话外却透着自己资金雄厚、在洛阳也有些门路的意思。他仔细观察着胡来,此人确如情报所言,贪婪、焦躁、走投无路,而且口风不严,几杯酒下肚,便抱怨贾郎中如何怕事、如何吝啬,甚至隐隐透露出那位郡丞同乡似乎也对贾郎中有所求,或许能帮忙说话。
初步接触,目标状态符合预期,缺口明显。但赵管事没有急于深入,只是约了次日再来细谈楼子结构和价钱,便礼貌告辞。
回到落脚客栈,赵管事写下密报,通过渠道发回夷陵。他在报告中判断:胡来可用,但其人反复无常,需以利牢牢拴住,且接触必须通过多重掩护,绝不可直接与江东或陈砥将军产生关联。建议可考虑通过第三方(如荆州或洛阳的“清白”商号)出面,以借贷或合作经营为名,逐步控制胡来,进而尝试接触、影响贾郎中。此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中原的渗透,如同在布满蛛网的黑暗中穿行,每一次伸手,都需慎之又慎。但既然看到了缝隙,就没有不尝试的道理。赵管事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侧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墙洞中渗出的阴冷气息,与曹叡平静目光中蕴含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让黄皓如同置身冰窟。
“陛……陛下……”黄皓声音发颤,想要跪下,却被曹叡一个眼神制止。
曹叡没有理会黄皓的惊恐,他的目光越过黄皓的肩膀,落在了那个打开的、幽暗的墙洞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审视、疑虑、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警惕,如同潮水般飞快交替。
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外的动静。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然后,他缓步上前,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他来到墙洞前,蹲下身,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洞口边缘、内部的黑暗,以及那块被巧妙伪装的门板。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门板内侧的边缘,触感冰凉,有细微的、人工打磨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微小的、被黄皓撬开的机括凹陷。
“何时发现的?”曹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平静无波。
“就……就在今日午后,洒扫时。”黄皓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将发现的过程和自己的观察快速说了一遍,包括那块颜色异常的墙皮、地面的磨损、上方的刻痕,以及自己方才用铁签撬开机括的经过。
曹叡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墙洞。黄皓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这是父皇所留?”曹叡问。
“老奴……老奴不知。”黄皓犹豫道,“但此机关精巧,绝非寻常工匠所为。且位置隐秘,正在陛下旧物存放之室……先帝熟知陛下习性,若留后路,选在此处,确有可能。”
曹叡不置可否。他伸手,从黄皓手中接过那盏未点燃的羊角灯(黄皓方才进来时提着备用),又示意黄皓将火折子递给他。
“你守着门口。”曹叡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不可!”黄皓大惊,几乎要叫出声来,“里面情况不明,恐有危险!让老奴先进去探路!”
“不必。”曹叡摇头,眼神在黑暗中异常坚定,“若真是父皇所留,当无害我之理。若是陷阱……朕亲自看,才能判断。”他顿了顿,“你在此守着,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并设法关上此门。”
黄皓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到侧室门口,竖起耳朵,紧张地关注着内外动静。
曹叡点燃了羊角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洞口附近。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墙洞。
洞口初入狭窄,仅容躬身,前行约七八步后,豁然开朗,变成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约一人高、两人宽的石砌通道。通道内空气虽然陈腐阴冷,却并无窒息之感,显然有通风孔道。地面和墙壁都很干燥,积着薄灰,但并无太多杂物。通道笔直向前,延伸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曹叡举起灯,仔细查看墙壁。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已很古老。在一些拐角或支撑处,能看到加固的木桩,同样年代久远,但似乎经过后期修补。他走了约二三十步,通道开始微微向下倾斜。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通道深处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机关启动的声音。这条通道,似乎真的只是一条被遗忘或隐藏起来的旧路。
曹叡的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不由得跳动了一下。但他立刻强行将其压下。冷静!必须冷静!这条通道的存在,未必是福音。它可能确实是父皇预留的生路,但也可能早就被司马懿发现并控制,此刻正张网以待。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司马懿故意留下的诱饵,伪造的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脚下的灰尘。灰尘分布均匀,没有近期大量人员通过的痕迹,只有一些零星的老鼠爪印。他又看了看墙壁上修补木桩的茬口,新旧程度不一,最近的一次修补,恐怕也是数年之前了。
这些迹象,似乎指向这条通道已久未使用,且近期无人踏足。
但曹叡不敢轻信。司马懿手段高明,伪造这些痕迹并非难事。
他在通道中停留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将所见细节牢牢记住,然后果断转身,退回洞口。
钻出墙洞,黄皓立刻迎上,眼中满是询问。
曹叡示意他噤声,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伪装门板重新推回原位。机括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板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去,几乎看不出破绽。
曹叡又让黄皓将矮柜挪回原处,仔细拂去地面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回内殿。曹叡在暖榻上坐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陛下,里面……”黄皓忍不住低声问。
“一条通道,石砌,古老,有修补痕迹,近期似无人使用。不知通向何处。”曹叡言简意赅,“此事,除你我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殿内任何宦官。”
“老奴明白!”黄皓肃然。
曹叡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墙洞的发现,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这不再是简单的试探或精神对抗,而是出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物理变量。
用,还是不用?何时用?如何用?
直接通过通道逃走?逃去哪里?城外是否有接应?司马懿是否已在出口布下天罗地网?
利用通道传递消息?传给谁?如何确保安全?
亦或……这根本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无数的念头,利弊权衡,风险计算,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刚刚因发现密道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迅速被更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所淹没。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隐忍等待了。这条通道的出现,无论真假,无论吉凶,都意味着局面发生了变化。他必须做出抉择,制定新的策略。
“洒扫……继续。”良久,曹叡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按原计划,仔细清理,但不必再刻意搜寻什么。一切如常。”
他要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迷惑司马懿。同时,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冷静的思考,也需要……或许可以通过某些极其隐晦的方式,验证这条通道的真实性与安全性。
“黄皓,”他看向老宦官,“从明日起,殿内炭火,可再减一分。朕……觉得有些燥热。”
黄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炭火减一分,殿内温度降低,夜里值夜的人或许就需要更厚的被褥,或者……需要更频繁地检查炭盆?这细微的变化,或许能成为某种掩护或观察的借口?
“老奴明白。”黄皓躬身。
曹叡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手中,那枚虎符似乎又变得滚烫起来。
墙洞已现,深渊在前。是抓住这根可能是救命也可能是绞索的绳索,还是继续在冰面上绝望地等待?这个抉择,将决定他,以及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的命运。
显阳殿的孤灯,在雪夜寒风中,微弱而固执地亮着。而那条隐藏在墙壁之后的黑暗通道,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悄然张开了它沉默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