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暗河·抉择·亡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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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脚下湿滑陡峭的阶梯,和前方那一点幽幽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蓝色微光,提醒着曹叡这不是虚无的梦境,而是真实得令人心悸的绝地。

他紧握着冰冷的匕首,另一只手摸索着粗糙潮湿的岩壁,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水流声在下方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苔藓与某种陈旧锈蚀的腥气。阶梯仿佛永无止境,蜿蜒向下,深入大地脏腑。

那点蓝光始终在前方不远处,不疾不徐地引导着,保持着一段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总是差着几步的距离。持光者没有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仿佛被黑暗和水声吞噬。曹叡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紧张中失去了意义。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那蓝光只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时,阶梯到了尽头。

脚下不再是石阶,而是冰冷刺骨、深可及踝的流水。蓝光在前方停住了,照亮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这里像是一个被地下河冲刷出的溶洞,穹顶高耸,怪石嶙峋,一条宽约丈许的地下河在洞中流淌,水色在幽蓝光芒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

持着蓝光的人,终于显露出了轮廓。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裹在深色油布斗篷中的人影,连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持着的,似乎是一根特制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石棒或某种矿物,光线稳定却不明亮,恰好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

“止步。”嘶哑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难辨男女老少,“陛下请原地稍候。”

曹叡停下脚步,站在冰冷的河水中,握紧匕首,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注视着对方:“你是何人?”

斗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似乎向黑暗中的某处示意了一下。

紧接着,曹叡听到身后阶梯上方,传来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悚然一惊,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难道中计了?上面的人追下来了?

然而,下来的并非披甲执锐的兵士,而是两个同样裹着深色斗篷、身形矫健的人影。他们无声地滑下最后几级阶梯,站在曹叡身后不远处,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却并无攻击意图。

“陛下勿惊。”为首的斗篷人(持蓝光者)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板,“此二人负责断后,以防有尾随之犬。”

曹叡心中一凛,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密?他们知道上面可能会有人追来?这更说明他们对密道和宫中情况极为了解!

“你们……究竟是谁?”曹叡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沙哑,“为何在此?又为何引朕来此?”

持蓝光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吾等乃‘幽影’,奉先帝密诏,蛰伏待命。陛下既已得‘钥’,寻至此地,便是天命所归之时。”

幽影!先帝密诏!曹叡的心脏狂跳起来。果然!果然是父皇留下的后手!不仅仅是虎符和罪证名单,还有这支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他们潜伏在密道之中?还是以此地为据点?

“‘钥’?你们是指……”曹叡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虎符,还有他从画上痕迹联想到的、与麻布符号颜色相近的粉末。

“陛下怀中虎符,及陛下能解读‘血痕’之讯,寻得此道,皆为‘钥’。”斗篷人的话证实了曹叡的猜测,“先帝遗诏:若陛下陷于权臣之手,朝纲危殆,可凭‘钥’唤醒‘幽影’,或护陛下脱困,或……行非常之事。”

曹叡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冲击。这支“幽影”,就是父皇为他准备的、最后的保险!他们或许人数不多,但必定精于潜伏、刺探、乃至……刺杀和护送。他们潜伏在这复杂的地下网络之中,监控着皇宫,甚至可能在宫外也有眼线和据点。

“司马懿已掌控一切,宫禁如铁桶,洛阳皆在其手。你们……如何能助朕脱困?”曹叡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仅仅靠这几个人,在这地下河中,又能做什么?

“单凭‘幽影’,确难正面抗衡司马氏。”斗篷人坦然道,“然,先帝亦留有后计。此暗河并非绝路,其一支流,蜿蜒向北,最终汇入洛水支流‘潜龙涧’。涧口隐于邙山荒谷,人迹罕至,且有先帝早年安排之接应。”

洛水支流?邙山?可以直通宫外?曹叡眼中燃起希望之火。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即便能出宫,司马懿必然封锁洛阳,严查各门,甚至沿途设卡。朕一露面,便是自投罗网。”

“故,非止于出宫。”斗篷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说出了一句让曹叡浑身剧震的话,“陛下可愿……行险一搏,借外力以清君侧?”

借外力?!曹叡瞳孔骤缩:“何意?”

“陛下可知,当今之世,孰最欲司马懿死?孰最有能力攻伐中原?”斗篷人缓缓道,“非吴公陈暮莫属。吴新得荆北淮南,兵锋正盛,且久有北图中原之志。司马懿专权,囚禁陛下,正是吴国北伐之最佳口实——‘奉天子以讨不臣’。”

曹叡如遭雷击,僵立在冰冷的河水中。借吴国之力……攻打司马懿……这……这简直是……

“此乃……引狼入室!背弃祖宗!”曹叡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与敌国勾结,攻打本朝,这不仅是政治上的自杀,更是对曹魏历代先帝、对父皇毕生心血的彻底背叛!

“陛下,”斗篷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情绪,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冷静,“司马懿父子,早已非‘臣’。他们架空陛下,把持朝政,清除异己,其心已是篡逆。曹魏朝廷,实已名存实亡。陛下困守宫中,除一死或永囚之外,尚有何途可存曹氏血脉、续大魏国祚?”

他顿了顿,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与吴国合作,陛下仍是天子,是‘讨逆’之旗号。吴国需要陛下之名以正师出,陛下需要吴国之兵以除国贼。事成之后,陛下可还都洛阳,重整朝纲。届时,吴国是去是留,中原大势如何,尚有可为。而若陛下坐视司马懿稳固根基,待其根基深厚,或行废立,或行禅让,则曹魏社稷,顷刻倾覆,陛下亦难保性命。孰轻孰重,请陛下圣裁。”

一番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曹叡心中最后那点关于“正统”与“体面”的幻想。斗篷人说的,是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司马懿不是权臣,他是正在成型的篡逆者。自己这个皇帝,早已是囚徒,是祭品。所谓的曹魏江山,在司马氏的铁腕下,早已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号。

坚持“不与外敌勾结”的骨气,换来的只能是曹氏彻底灭亡,司马氏顺利篡位。而若放下这份骨气,借助吴国的力量,至少……还有一线复仇、一线翻盘的希望,哪怕这希望之后,可能是更深远的危机和更复杂的局面。

一边是带着尊严(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尊严)走向必然的毁灭;一边是放下尊严,抓住可能存在的生机,进行一场惊世骇俗的赌博。

父皇……您留下“幽影”,留下这条密道,留下“借外力”的后计……是否早已预见到了今日?预见到了您的儿子,会被逼到如此绝境,需要做出如此艰难、如此屈辱、却又可能是唯一生机的抉择?

曹叡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他的双脚,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脑海中,闪过司马懿那张深沉莫测的脸,闪过司马昭冷酷的眼神,闪过显阳殿令人窒息的孤寂,闪过黄皓绝望而忠诚的目光,也闪过父皇临终前或许也曾有过的、对身后事的无尽忧虑。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年轻帝王的优柔、彷徨、以及对“正统”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朕……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斗篷人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从他的姿态上看不出):“陛下圣明。第一步,需立刻离开此地。司马昭之人随时可能发现密道入口,追踪而下。请陛下随我来。”

他转身,手持蓝光,沿着地下河边缘,向着水流的上游方向走去。另外两名“幽影”成员,一前一后,将曹叡护在中间。

一行人沉默地在黑暗的地下河中跋涉。河水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有时需要涉过齐腰深的冰冷水域。曹叡咬牙坚持着,身体冻得麻木,但精神却因为那个重大的、颠覆性的决定而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曹叡感觉),前方出现了一处岔道,主河道继续向前,另一条较窄的支流向左分叉,水流更加湍急。斗篷人毫不犹豫地转向了支流。

又前行一段,河道渐窄,两侧岩壁收拢,几乎仅容一人通过。斗篷人停下脚步,举起蓝光,照向一侧岩壁。只见岩壁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垂挂的藤蔓和水渍掩盖的凹陷。

他在凹陷处摸索了几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阵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轧轧”声响起,岩壁上竟然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门!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但有新鲜的、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出。

“此乃捷径,可直通‘潜龙涧’附近。”斗篷人侧身示意,“陛下请。”

曹叡没有犹豫,侧身钻入门内。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但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短隧道,向上倾斜。走了约数十步,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入。

走出隧道出口,曹叡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盖的天然岩缝之中。外面天光已暗,暮色四合,寒风凛冽。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邙山阴影。这里已经是洛阳宫城之外!

真的……出来了!虽然只是荒山野岭,但确确实实,离开了那座囚禁他数月、几乎将他逼疯的皇宫!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逃出生天的庆幸和未来未卜的茫然,瞬间击中了他。他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被身后跟上来的“幽影”成员扶住。

持蓝光者(现在可以称之为“幽影”首领)也跟了出来,他仔细将岩缝出口用藤蔓和石块重新伪装好,然后转向曹叡。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司马昭发现陛下失踪,必会全城乃至京畿大肆搜捕。我们必须立刻前往接应点,那里备有马匹、衣物,和……通往南方的安全路线。”

“南方?”曹叡一怔。

“是的,陛下。”幽影首领的声音在暮色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要联系吴公,并获得其信任与支持,陛下必须亲至吴境。此去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但有‘幽影’及先帝早年布下的一些暗线协助,并非不可为。只是……一路艰险,陛下需有准备。”

亲至吴境……去见那个原本是敌国统帅、现在却可能成为他复仇唯一希望的陈暮……

曹叡望着暮色中苍茫的邙山,又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方向那模糊的轮廓。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曾经象征着至高权力,如今却只留下无尽噩梦的城池。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将不再是那个困守深宫的傀儡皇帝,而是一个踏上亡命之途、即将与虎谋皮的流亡天子。

“带路吧。”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幽影首领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向着山林深处走去。两名成员护卫着曹叡,迅速跟上。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寒风呼啸,卷起枯枝落叶,仿佛在为这场惊天动地的逃亡与背叛,奏响苍凉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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