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执棋之人(2/2)
司马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他面前,司马懿背对着他,负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九州堪舆图》,久久沉默。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权臣内心滔天的怒火。
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侍立一旁的几名心腹谋臣和将领,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五百郡兵,加上你亲自挑选的‘影刃’,围了一个地方豪强的坞堡,最后的结果是——‘未发现可疑’,‘袁亮言辞恳切,似有冤屈’,‘刺客身份不明,疑为仇杀’?” 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跪着的司马昭浑身一颤,“而我让你找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在汝南地界上,消失了?”
“父亲息怒!” 司马昭急忙道,“那袁亮老奸巨猾,早有准备!儿臣派去的阎锋回报,袁堡戒备森严,无从细查。而那几名‘影刃’……行动失败,悉数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但儿臣已命人严密监控袁家一切动向,并加派人手,沿着汝南通往各方的所有道路追查,尤其是南向吴境之路,定能……”
“定能什么?” 司马懿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司马昭,“定能找到?还是定能让他顺利逃入吴国?!”
司马昭冷汗涔涔,无言以对。他心中也充满了憋屈与愤怒。明明已经锁定了袁亮,明明派出了精锐死士,明明只差一步!可偏偏功亏一篑!不仅人没杀掉或抓回,反而打草惊蛇,让袁亮彻底倒向了可能的另一方,还折损了宝贵的“影刃”!
“愚蠢!” 司马懿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打草惊蛇,逼敌跳墙!袁亮一个地方豪强,若非被逼到绝境,岂敢轻易藏匿钦犯,对抗朝廷?你派兵威压,又派死士刺杀,是生怕他不知道我们在找他?是生怕他不去找靠山吗?!”
“儿臣……儿臣只是想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司马昭辩解道。
“夜长梦多?” 司马懿冷笑,“现在才是真正的夜长梦多!人若还在袁亮手中,我们尚可徐徐图之,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可如今呢?人没了!凭空消失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经被袁亮送走,送给了吴国!陈暮正愁没有北伐的借口,如今倒好,我们把天子亲手给他送过去了!‘奉天子以讨不臣’,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正义凛然!”
一番话,说得司马昭面如土色,书房内其他众人也是心头沉重。他们都明白,陛下(曹叡)若是落入吴国之手,对司马氏政权的合法性将是何等沉重的打击,对中原尚未完全归附的人心又将产生何等巨大的离心力。
“父亲,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司马昭涩声问道。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冰冷。“立刻去做几件事。”
“第一,对外,尤其是对朝中百官,正式宣布:陛下因‘操劳国事,旧疾复发’,于西苑别宫静养,需绝对安静,暂罢朝会,一应政务由大将军府会同三公议决。毛皇后及近妃‘忧心陛下’,自愿于宫中佛堂祈福,暂不见外客。显阳殿宦官宫女侍奉不力,致陛下病体加重,全部裁撤,换新人伺候。”
这是要彻底坐实曹叡“病重静养”的说法,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并清洗可能知情的宫内人员。
“第二,对袁亮及汝南郡守。阎锋撤回,郡兵归营。对袁亮,暂时不做进一步逼迫,但暗中监控需加倍。至于汝南郡守……办事不力,纵容地方豪强,以致钦犯可能潜逃,着即革职查办,押送洛阳!另选得力心腹接任汝南郡守,徐徐图之。” 这是明面上放松,实则换人加强对汝南的控制,并为将来收拾袁亮埋下伏笔。
“第三,对吴国。” 司马懿眼中寒光闪烁,“通过我们在江东的所有渠道,全力散播消息:就说洛阳有奸佞之徒,勾结外寇,伪造天子仪仗、印信,挟持一相貌相似之人南逃,意图混淆视听,祸乱江东,为北伐制造借口。强调此乃拙劣伎俩,天子安好,正在西苑静养。同时,命令荆北、江淮前线诸将,提高戒备,严防吴国借机挑衅。若吴国敢公然打出曹叡旗号,便斥其为‘伪朝’、‘挟假帝以惑众’!”
这是要抢先抹黑,破坏曹叡身份的合法性,将吴国可能的“奉天子”行动定性为一场政治骗局。
“第四,内部清查。” 司马懿的声音变得更加森冷,“先帝密道,绝非曹叡一人能够发现并使用。宫中、朝中,必有内应!黄皓已死,但同党未必肃清。还有那个‘幽影’……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出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凡有嫌疑者,宁杀错,勿放过!”
说到最后,杀机毕露。曹丕留下的后手,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儿臣遵命!” 司马昭重重叩首,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
“还有,” 司马懿补充道,“并州黑水据点之事,王昶处理得如何了?蜀军姜维那边,可有新的动静?”
一名负责情报的幕僚连忙上前禀报:“王刺史已加派兵力清剿黑水上游区域,并加强了各处关隘盘查。蜀军岩羊小队自上次遭遇不明势力后,似已撤回陇右,暂无新动作。那股不明势力……身份依然成谜,行踪诡秘,王刺史正在全力追查。”
司马懿眉头微蹙。并州的乱子,曹叡的逃脱,吴国的虎视眈眈……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但他毕竟历经风雨,很快镇定下来。
“告诉王昶,黑水据点务必清理干净,绝不能再给蜀军或其他宵小可乘之机。那股不明势力,要重点查,我怀疑……或许与‘幽影’有关,甚至可能与曹叡逃亡有牵连。” 司马懿的直觉异常敏锐。
“父亲,若曹叡真在吴国,我们是否……” 司马昭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派人潜入江东,行刺……”
司马懿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陈暮非等闲之辈,岂会没有防备?此刻派人行刺,成功希望渺茫,反会授人以柄。眼下首要之务,是稳固内部,消化权力,整顿军备。只要我们能牢牢控制中原,手握强兵,就算曹叡在江东登高一呼,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难成气候。”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恢复了往日运筹帷幄的姿态:“曹叡南逃,是危机,也是契机。正好让我们看清,朝中、地方,还有哪些人心怀叵测,哪些人可以倚重。借此机会,彻底清洗一遍,将权力牢牢抓在我们司马家手中。待内部铁板一块,兵精粮足之时,再挥师南下,扫平吴蜀,一统天下!届时,莫说一个曹叡,便是十个曹叡,又能如何?”
话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野心与自信。
书房内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大将军英明!”
司马昭也缓缓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父亲说得对,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一切阴谋诡计,一切正统名分,都不过是虚妄。拳头,才是乱世最硬的道理!
“都去办差吧。” 司马懿挥了挥手,众人躬身退出。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司马懿一人。他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九州堪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江东的区域轻轻敲击。
“陈明远……” 他低声念着这个对手的表字,眼神复杂,“这一局,是你先得了一子。但棋局还长,我们……慢慢下。”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峭而深沉。洛阳城上空,因皇帝“病重”而笼罩的疑云,并未散去,反而在司马懿有条不紊的布置下,变得更加浓重,预示着更加激烈的风雨,正在这表面的平静下酝酿。
正月十五,酉时(下午五点),荆北,宛城西郊。
此处远离城区喧嚣,背靠一片舒缓的丘陵,面朝一弯清澈的溪流。几株老梅在料峭春寒中绽放着稀疏却倔强的花朵,散发出淡淡的冷香。一座规模不大、但颇为雅致的庄园静静矗立在此,白墙灰瓦,掩映在疏朗的林木之间,门上悬着一块素朴的木匾,上书“静园”二字。
园内早已洒扫干净,仆役寥寥,行动悄无声息。主屋暖阁内,炭火融融,药香弥漫。软榻、屏风、书案、茶具一应俱全,陈设简洁却不失舒适。
赵云(字子龙)一身常服,外罩青袍,负手立于暖阁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年岁已长,两鬓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目光温润中透着历经沙场沉淀下的坚毅与睿智。作为荆州牧,坐镇宛城,调和四方,推行新政,他肩上的担子并不轻。而今日,他又多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接待一位极其特殊、也极其麻烦的“客人”。
脚步声响,一名身着文士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轻轻走入暖阁,正是赵云的重要助手、理政能臣阚泽(字德润)。
“子龙将军,” 阚泽拱手道,“刚接到城外哨骑回报,接应车队已至五里外,一切顺利,约一刻钟后便可抵达静园。”
赵云点了点头,转过身:“德润,都安排妥当了?”
“将军放心。” 阚泽答道,“园内仆役皆是精挑细选、家世清白、口风极紧之人。医官是城内‘济安堂’的赵老先生,医术高明,且与府上有旧,值得信任。一应饮食起居用品,皆已备齐。外围警戒由石敢校尉的轻骑负责,明暗结合,确保万无一失。”
“嗯。” 赵云沉吟道,“稍后客人到了,你与我一同迎接。记住,态度要恭敬,但不必过于谦卑。称呼……暂以‘曹公子’为宜。他若有问,便说此乃我私人别业,闻故人之后落难,特请来将养。其余诸事,待其身体康复后,再议不迟。”
“泽明白。” 阚泽心领神会。这是要将政治意味降到最低,以私人情谊的名义进行接待,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划清了界限。
两人正说着,园外隐约传来了马车声。
赵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阚泽道:“走吧,客人到了。”
两人走出暖阁,来到静园门口。暮色中,一辆破旧的单辕马车在数名黑衣骑士的护送下,缓缓停在了园门外。
车门打开,护卫乙率先跳下,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尤其是站在门口的赵云和阚泽,目光在赵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这位名声在外的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转身,小心地搀扶曹叡下车。
曹叡踏足地面,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连续的车马劳顿让他更加虚弱,脚步虚浮,但在乙的搀扶下,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他抬起头,看向迎上前来的两人。
为首者是一位须发微斑、气度沉凝的老将,虽着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沙场宿将的英气难以掩盖。曹叡在宫中见过画像,也听过其名——常山赵子龙,昔年昭烈帝麾下骁将,如今吴公麾下的荆州牧,镇守一方的大员。
另一位文士打扮,面带和气,眼神明亮,应是其属官。
“曹公子一路辛苦。”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为礼,语气平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老夫赵云,闻公子遭难南下,身体不适,特备此静园,供公子暂住养疴。园中简陋,还望公子勿嫌。”
他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用任何官方称谓,只以“公子”相称,点明了此次接待的私人性质。
曹叡心中明了,既有被轻视的微微刺痛,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到了别人的地盘,就要守别人的规矩。他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同样抱拳还礼,声音沙哑:“赵将军高义,曹某……感激不尽。此番流落,得蒙收留,已是万幸,岂敢挑剔?”
“公子言重了。请随我来,屋内已备下热汤饭食,医官也在等候。” 赵云侧身相请,态度不卑不亢。
在赵云和阚泽的引领下,曹叡和乙走进了静园。园内果然清幽安静,仆役垂手侍立,目不斜视。来到暖阁,炭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上前为曹叡诊脉,乙则被阚泽引到隔壁厢房休息、用餐、处理伤口。
诊脉过后,老医官对赵云和曹叡道:“公子风寒入体,兼有外伤失血,元气大损,需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老朽开一剂方子,先服三日,观其效再调。”
“有劳先生。” 曹叡颔首致谢。
很快,清淡却精致的粥菜被送上。曹叡确实饿了,也顾不得许多,在赵云的陪同下,慢慢用了一些。热食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用餐期间,赵云只是简单询问了路上是否颠簸、身体感觉如何等闲话,绝口不提洛阳、司马懿、乃至吴国之事。曹叡也乐得不谈,只是敷衍应答。
饭毕,赵云起身道:“公子车马劳顿,病体未愈,老夫就不多打扰了。园中一应事务,皆可吩咐下人。若有所需,亦可让护卫转告德润或直接告知老夫。请公子好生安歇。”
“多谢赵将军。” 曹叡再次致谢。
赵云又对闻讯过来的乙点了点头,便带着阚泽离开了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曹叡和乙,以及门外侍立的、无声无息的仆役。
曹叡靠在软榻上,环视着这间温暖、舒适、却无比陌生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从洛阳显阳殿的囚笼,到汝南袁堡的险地,再到这宛城静园的“礼遇”,一路惊险,恍如隔世。他终于暂时安全了,但同时也彻底失去了自由,成为了他人棋局上一枚需要小心摆放的棋子。
乙默默地检查了一遍门窗,又试了试炭火和茶水,确认无误后,低声道:“陛下,赵子龙似无恶意,此处暂时应是安全的。您且宽心养病。”
曹叡点了点头,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园中悄然亮起的、昏黄的灯火,轻声问道:“乙,你说……那位吴公陈暮,此刻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
乙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臣不知。但想必……也在权衡。”
曹叡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是啊,都在权衡。袁亮在权衡,赵云在权衡,陈暮在权衡,司马懿也在权衡。而他,这个曾经执棋的人,如今却成了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等待着被执棋者拿起、放下,决定最终的命运。
“睡吧。” 曹叡喃喃道,“养好身体……至少,要有下棋的力气。”
夜色彻底笼罩了静园,也笼罩了宛城,笼罩了这片因一位落难皇帝的到来,而悄然改变着气流与风向的荆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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