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将星北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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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荆北,编县。
镇北将军府衙内,气氛肃穆。虽已开春,但北地寒意未消,厅中炭火盆烧得正旺,映照着墙上悬挂的荆北、荆西详细舆图,以及侍立两侧将校们冷峻的面容。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异常年轻的将领。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继承了几分其父陈暮的棱角,却更显俊朗英挺,眉宇间尚存一丝青年锐气,但眼神已然沉淀下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果决。正是吴公陈暮长子、时任镇北将军、都督荆北荆西诸军事、邓县侯——陈砥(字叔至)。
虽年纪尚轻,但自去年生擒司马师、克复邓县以来,陈砥已凭实打实的军功和沉稳的治军风格,在荆北军中树立了威信。他并未因自己是吴公长子而骄纵,反而更加勤勉谨慎,与赵云、黄忠等宿将虚心请教,与士卒同甘共苦,短短数月间,已将编县-邓县-樊城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
此刻,他正凝神听取参军马谡(字幼常)的禀报。
“……将军,宛城西市血案后,赵将军(赵云)已加强静园护卫,并增派亲卫赵平、赵安兄弟入园。曹叡暂无异常举动,但其心神不宁,恐对现状渐生不满。末将前日借商议春防之名前往宛城,顺道以赠礼为名探其虚实,观其应对,颇有城府,非甘于久困之辈。” 马谡条理清晰地说道。
陈砥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点:“父亲与庞令君已有定计,对曹叡以安抚、监控、引导为主。只要他不生事,静园便是最合适的所在。马参军,你赠礼之举,可有引起其警觉?”
马谡道:“末将按赵将军与阚德润先生之意,行事自然,仅以山珍野味及一柄装饰古剑为礼,未露痕迹。曹叡托病未见,由其新侍卫代为接待,应对得体。不过……” 他略一迟疑,“末将离开静园时,隐约察觉园外另有窥伺者,气息隐蔽,非我方人马,亦不似寻常魏国探子。”
“另有窥伺者?” 陈砥眉头一皱,“赵将军可知?”
“末将已报知赵将军。赵将军已命石敢校尉详查,尚无定论。” 马谡道,“此事颇为蹊跷。司马懿若欲行刺或强攻,动静不应如此隐晦。若是其他势力……” 他目光微闪,没有说下去。
陈砥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天下间,对曹叡感兴趣的,可不止吴魏两家。蜀汉?地方豪强?甚至……曹魏内部其他不满司马氏的势力?都有可能。
“此事需持续关注。” 陈砥沉声道,“传令石敢,加派精干斥候,不仅要防魏军渗透,也要留意一切形迹可疑、非我非敌的第三方。静园乃重中之重,万不可有失。”
“诺!” 身旁一名书记官记下。
“春防与屯田事宜,进展如何?” 陈砥转向另一名负责军屯的校尉。
“回将军,各营堡修缮加固已毕,烽燧岗哨轮值严密。邓县、樊城一线新垦军屯田约五千亩,水利沟渠正在开挖,预计春耕前可完成大部。编县大营新募三千士卒,训练已满三月,可堪一用。” 校尉禀报道。
陈砥点头:“甚好。农事乃军国根本,尤其荆北新附之地,安抚流民,劝课农桑,与军事防务同等重要。马参军,此事你多费心。”
“末将领命。” 马谡拱手。他善理民政,在编县协助陈砥处理政务、协调后勤,井井有条,深得陈砥倚重。
“还有一事,” 陈砥目光扫过厅中诸将,“近日北面魏军动向可有异常?司马懿失了皇帝,绝不会毫无动作。”
负责情报的斥候统领起身答道:“将军,司隶、豫州边境魏军调动频繁,但多为换防与例行操练,未见大规模集结迹象。倒是汝南方向,司马昭所派将领阎锋已撤回,郡守被革职查办,新任郡守乃司马懿姻亲,正暗中整肃郡兵,对袁亮似有疏远监控之意。另据探报,洛阳朝堂清洗加剧,数位与曹氏关联较密的官员被贬黜。”
“外松内紧,清洗异己,稳固后方。” 陈砥冷笑,“司马懿老贼,果然沉得住气。他是在等我们先动,或者……在暗中酝酿别的阴谋。”
他想起父亲密信中提及的“并州流言”,心中警惕更甚。司马懿擅长离间,不可不防。
“将军,还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 斥候统领犹豫了一下,“自北边商队隐约传闻,说……说蜀汉与并州一股神秘势力有所勾结,意图在北方生事,配合……配合曹叡南逃及我方可能的行动。”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皆是一愣,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荒谬!” 一名性急的副将脱口而出,“我吴蜀联盟,共抗曹魏,岂会行此背盟之事?定是司马懿的离间计!”
马谡却若有所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司马懿散布此等流言,目的显然是为了离间吴蜀,同时污损曹叡与我方结盟的正当性。此计虽毒,但若处理不当,确易在不明真相的军民乃至朝野间,种下猜疑的种子。”
陈砥面色沉静,心中迅速权衡。父亲已在处理此事,但身处前线,他亦需有所应对。
“马参军所言甚是。” 陈砥缓缓道,“此等流言,我军中上下,必须统一认识。传令各营,若有将士议论此事,各级将佐需即刻澄清:此乃司马懿穷途末路之污蔑伎俩,意在破坏吴蜀盟好,动摇我军心。吴蜀‘十年之约’乃两国君主歃血为盟,共图天下大计,岂是宵小流言所能离间?再有妄议者,以惑乱军心论处!”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将肃然应诺。
“另外,” 陈砥看向马谡,“以我的名义,草拟一封文书,发往成都蒋琬公、费祎公处,内容嘛……就写我军近日破获数起魏国细作散布谣言、意图离间吴蜀之案件,缴获‘证据’若干(可适当‘制造’),特此通报,请蜀汉方面亦加强防范,勿中司马懿奸计。语气要恳切,要体现我方的坦诚与维护盟约的决心。”
这是反将一军,不仅澄清自身,还将“证据”抛给蜀汉,显示吴国的“光明磊落”,同时将压力部分转移。
马谡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将军此策甚妙,属下即刻去办。”
陈砥点点头,又对诸将道:“司马懿越是耍弄阴谋,越说明他正面难以撼动我军。我等更需稳守防线,厉兵秣马,静待时机。春耕之后,各营需加强操练,尤其是山地、林地作战,以及应对魏军骑兵突袭之战术。荆北多山,此乃我军地利,不可不察。”
“谨遵将军号令!” 众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军议结束,诸将陆续退出。厅中只剩下陈砥与马谡。
“叔至,” 马谡换了私下称呼,低声道,“曹叡之事,终究是个变数。司马懿绝不会善罢甘休,静园外的窥视者,或许只是开始。我们是否……该做些更主动的准备?”
陈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宛城位置,又看向更北方的洛阳,沉吟道:“幼常兄所虑,我亦思之。父亲欲将曹叡作为奇兵,在关键时刻打出。在此之前,我们需确保这枚‘棋子’完好,且……尽可能增加其分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或许,我们可以在不惊动曹叡本人的情况下,通过一些渠道,让北方尚在观望的曹魏旧臣、乃至普通百姓知道——他们的皇帝还活着,就在荆北,并且得到了江东的庇护与支持。当然,方式要隐秘,消息要模糊,真真假假,让司马懿去猜,去堵,去疲于奔命。”
马谡眼睛一亮:“将军是说……利用流言反制流言?司马懿可以散布蜀汉与我勾结的谣言,我们亦可散布曹叡在荆北备受礼遇、旧臣纷纷来投的风声?”
“不错。” 陈砥嘴角微扬,“此事需极其谨慎,由‘涧’组织外围人员操作,绝不可与我军方及官府有明面关联。内容不必具体,只需传递‘天子尚在,人心思曹’的模糊意象即可。重点在汝南、颍川、乃至兖州南部等靠近我境、又非司马氏铁板统治的区域。”
这是一场隐蔽的宣传战,旨在动摇魏地人心,给司马懿制造内部压力,同时也为将来可能亮出曹叡旗号做些铺垫。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马谡领命,匆匆离去。
陈砥独自站在厅中,望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空。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
他知道自己肩上担子沉重。北有强敌司马懿,西有盟友兼潜在对手蜀汉,内部还有曹叡这个烫手山芋。父亲将荆北重镇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父亲,母亲,” 他心中默念,想起远在建业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陈磐,“孩儿必不负所托,守好荆北门户,也为家族,为江东,在这乱世棋局中,争得先手。”
年轻的镇北将军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压下,重新专注于案头堆积的军务文书。乱世之中,唯有实力与谋略,才是安身立命、开拓疆土的根本。而他陈砥,正以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在这北疆前线,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他的时代浪潮。
二月十二,建业,吴公府内宅。
一处清雅安静的院落,植有数丛修竹,几株早梅尚未落尽,散发着幽幽冷香。此处乃是吴公夫人崔婉的居所“静萱堂”。崔婉出身河北望族崔氏,乃名士崔琰侄女,当年陈暮在曹公手下时所结发的妻子,如今虽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气质雍容沉静,眉目间既有书香门第的温婉,亦有多年主持内宅、辅佐夫君的干练与智慧。她是陈暮的贤内助,对内掌管府邸、教养子女、和睦亲族,对外亦常能给予陈暮中肯的建议,深受陈暮敬重。
此刻,崔婉正坐在窗边暖榻上,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阅读着一封来自荆北的家书。信是长子陈砥亲笔所写,除了禀报军务防务、地方治理等正事,更多是问候父母安康、弟弟学业,并讲述些荆北风土见闻、军中趣事,字里行间透着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挂,也显露出日渐成熟的担当。
崔婉看得仔细,时而微笑,时而蹙眉。看到陈砥提及春防严密、屯田顺利,她微微颔首;看到提及曹叡安置、流言纷扰,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看到儿子嘱咐父母保重身体、关心弟弟功课,她眼中又泛起慈爱的柔光。
“夫人,可是大公子信中说了什么为难之事?” 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嬷嬷见崔婉神色,轻声问道。
崔婉放下信笺,轻轻叹了口气:“叔至行事越发稳健,所思所虑,已颇有章法。只是……他身处北疆,直面司马懿兵锋,又要处置曹叡这等敏感人物,肩上担子太重。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压力不小。”
老嬷嬷宽慰道:“大公子天资聪颖,又有赵子龙将军、马幼常先生等辅佐,定能应对自如。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为人母者,焉能不忧?” 崔婉摇摇头,拿起另一封已写了大半的回信,继续提笔蘸墨,“他父亲将如此重担交予他,是信任,亦是磨砺。我能做的,便是时时提醒他谨慎持重,顾全大局,莫要因年轻气盛而冒进,亦莫要因身份特殊而骄纵。”
她笔下字迹端庄秀丽,内容却并非寻常家书的嘘寒问暖,而是既有慈母的关怀叮嘱,亦有睿智的提醒与见解。
“……闻汝处置军务,井井有条,春防屯田,皆有成效,为母心慰。汝父常言,为将者,当如山岳之稳,如江河之动。稳在根基,动在时机。荆北新附,人心未固,强敌在北,更需汝沉心静气,夯实根本,安抚士民,练卒积粮。切不可因一时之功,或外界流言,而轻举妄动,予敌可乘之机。
曹元仲(曹叡)之事,汝信中虽略,为母亦知干系重大。此子身份特殊,既是利器,亦易伤手。汝父自有深谋,汝处前线,当以‘保全’、‘监控’为首要,恪守汝父与庞、徐二位令君之策,勿要擅作主张,卷入过深。尤需警惕司马懿之离间伎俩,吴蜀盟约,关乎大局,纵有小隙,亦需以大局为重,妥善化解,切不可因私愤或猜疑而坏公义。
汝弟磐儿近日学业颇有进益,尤好兵法舆图,常于沙盘推演,言‘他日当如兄长为父亲镇守一方’。稚子之言,天真可喜。汝为兄长,当为表率,更需谨言慎行,勤勉任事。家中一切安好,汝父虽政务繁忙,然身体康健,汝不必挂怀。北地春寒,早晚添衣,饮食当心。军中虽务,亦需劳逸结合,保重己身,方能为国为家,长久效力。
母字。”
写罢,崔婉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装入早已备好的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派人将这封信,连同前日备下的那几件新制的春衫、还有那包上好的荆芥、防风药材,一并快马送往编县,交予大公子。” 崔婉吩咐老嬷嬷,“记住,叮嘱信使,务必亲手交到大公子手中。”
“是,夫人。” 老嬷嬷接过信,小心收好。
崔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春风中摇曳的竹影,目光深远。丈夫陈暮志在天下,如今已坐拥东南半壁,正是关键时刻。长子陈砥少年统军,镇守北疆,是家族未来的支柱,也是丈夫大业的重要一环。她深知,在这个位置上,一步踏错,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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