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风雪颍水(2/2)
然而,他心中清楚,许昌之战,绝非终点。司马懿之后,还有整个曹魏,乃至……那个看似盟友的季汉。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此刻,在这风雪颍阴城中,一家人得以团聚。这份温暖与力量,足以支撑他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狂风暴雨。
同一时间,许昌,大将军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屋外凝结的冰霜。司马懿面沉似水,听着各方传来的不利消息。
“陈暮已率五万大军抵达颍阴,与陆逊、陈砥汇合。吴军总兵力已逾七万,且士气高昂。”司马昭低声汇报,“西北方向派出的偏师,未能成功迟滞陈暮,反遭其骑兵击退,损失数百。”
“诸葛诞将军报,昨夜再遭吴军袭扰,虽未破营,但士卒疲惫,冻伤者众。吴军袭扰小队神出鬼没,尤其那交州蛮兵,擅长山地雪地作战,防不胜防。”
“颍阳津急报!吴军水师文聘部已巩固登陆场,并开始向东岸纵深处扩展,与我守军发生激战。东门守将请求增援。”
“洛阳密报,陛下(曹芳)近日频频召见侍中刘放、孙资,以及太常夏侯玄等人,似在询问前线战事,言语间……对大将军久战未决,似有微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司马懿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陈明远……终于来了。”他缓缓道,“也好,该来的总会来。就在这许昌城下,将吴国精锐,连同他们的主公、世子,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许昌城防图前:“传令:一、许昌四门守军,各增加一千,箭矢滚木礌石火油,加倍储备。征发城内青壮,协助守城。二、令诸葛诞,放弃前出计划,收缩防线,固守现有营寨,深沟高垒,务必挡住颍阴西南方向。三、调城中三千骑兵,由张特率领,增援东门,务必击退文聘,守住颍阳津!四、再派快马,催促河北援兵,三日之内,必须赶到许昌以北五十里处待命!”
“父亲,”司马昭迟疑道,“吴军势大,且陈暮亲至,士气正旺。是否……暂避锋芒,退守洛阳?待援兵齐聚,再图反攻?”
“退?”司马懿冷笑,“此时一退,军心崩溃,中原震动,洛阳那些宵小更要蠢蠢欲动!许昌乃五都之一,象征意义重大,绝不能丢!何况,陈暮劳师远征,粮草补给漫长,又值严冬,久攻不下,其军必疲!而我军据坚城,拥腹地,援兵将至,何惧之有?”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地图上的颍阴:“陈暮想合兵一处,围困许昌?哼,我偏要让他合不成!昭儿,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请父亲吩咐。”
司马懿压低声音:“‘玄蛛’上次失手,是低估了陈砥身边的防护。此次,目标换一换。陈暮新至,颍阴城内必有庆贺或议事。你想办法,让‘玄蛛’的人,混入运送酒肉果蔬的队伍,或者……收买吴军内部负责采买、庖厨的低级官吏。不必下毒,那太明显。改用‘慢药’,掺入饮食,令其逐渐虚弱,精神不济。陈暮若倒,吴军不战自乱!”
司马昭心中一寒:“是!只是……‘玄蛛’身份神秘,联络不易,且经盐仓之事,吴军必严加防范……”
“告诉‘玄蛛’,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再失败……”司马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儿臣明白!”司马昭躬身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司马懿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望着南方颍阴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陈暮那意气风发的身影,看到陈砥、陈磐兄弟团聚的喜悦。
“陈明远,你有个好儿子,两个都是。”司马懿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惜,战场无情。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陨落的。”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儿子,师儿(司马师)沉稳干练,昭儿机敏狠辣,都是人杰。但比起陈砥绝境逆袭的坚毅,陈磐年少老成的智慧,似乎……总差了些许。
“血脉吗?”司马懿摇摇头,甩开这无关的思绪。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只要赢了这一仗,司马家的基业将坚不可摧,至于儿子们……自有他们的造化。
“报——!”一名心腹将领匆匆而入,面带喜色,“大将军,河北援兵先锋五千骑,已过黄河,预计明日晚间可抵许昌以北百里!”
终于来了!司马懿精神一振:“好!令其加速!后续步军,也务必尽快赶到!”
“诺!”
援兵将至,司马懿心中稍安。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审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其中一份来自并州刺史王昶的密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王昶加大了对汉中方向的压力,蜀将王平(接替魏延镇守汉中)似有异动,但蜀汉朝廷(蒋琬、费祎)严令不得擅启边衅,王平未敢妄动。
“蜀人……终究是靠不住。”司马懿冷笑。吴蜀联盟,看似牢固,实则各怀鬼胎。蜀汉国力弱小,经不起大战消耗,蒋琬、费祎只想偏安,绝不愿为吴国火中取栗。只要汉中方向保持压力,蜀军便不敢大举东进。
他又拿起一份来自陇右郭淮的捷报:清剿姜维残部,斩首数百,姜维已遁入羌地,不足为虑。
“东线州泰、王观虽苦,但谯郡、陈国城坚,短期可守。西线、北线暂无大忧。”司马懿盘算着,“只要许昌稳住,待河北援兵及各地抽调兵马陆续抵达,便可内外夹击,反包围吴军于颍水之滨!”
到那时,陈暮、陆逊、陈砥……都将成为他司马懿功业簿上最辉煌的一笔!
想到此处,司马懿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年过半百,历经三朝,隐忍数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甚至……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皇帝曹芳的奏表,言辞恭谨,禀报前线“捷报”,声称“吴寇虽众,然天寒地冻,师老兵疲,臣已调度有方,不日必破贼擒酋,献俘阙下”,并委婉请求皇帝“静待佳音,勿信流言”。
笔走龙蛇,气定神闲。仿佛城外那七万虎视眈眈的吴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微微的湿意,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一局,他押上了身家性命,押上了司马氏的未来。只能胜,不能败!
十一月初八,雪后复雪。
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飘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混沌,视线受阻,寒风卷着雪花,抽打在脸上生疼。
恶劣的天气,并未阻止战争的脚步。
颍阴吴军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意。陈暮、陆逊、陈砥、步骘、韩当、阚泽等核心人物齐聚,商议下一步行动。
“文聘将军来报,颍阳津争夺激烈,魏军增兵反扑,我军虽站稳脚跟,但向纵深扩展受阻。东门守将张特颇为悍勇。”陆逊指着地图上的颍阳津位置。
“许昌城中今日异常安静,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却明显增多。司马懿在全力固守。”陈砥补充道,“诸葛诞大营亦无动静,只是加强了营防。”
韩当道:“末将派出的游骑回报,西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行军痕迹,应是河北援兵先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气氛凝重。魏军援兵将至,许昌防御加强,时间似乎站在司马懿一边。
“主公,我军粮草,虽得水师接济,然七万大军消耗巨大,颍川本地征集有限,长期对峙,恐非良策。”阚泽忧心道。
陈暮沉吟片刻,问道:“伯言,若强攻许昌,有几成把握?需时多久?伤亡几何?”
陆逊摇头:“许昌城高池深,守备完善,司马懿用兵谨慎,强攻之下,纵能破城,恐也需一月以上,伤亡……恐将过半。”他顿了顿,“且河北援兵不日即至,若攻城正酣时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步骘急躁道:“那难道就干等着?等魏狗援兵到齐,把我们包了饺子?”
陈暮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陈磐:“磐儿,你有何想法?”
陈磐起身,走到地图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父王,诸位将军。强攻不可取,久困亦非上策。儿臣以为,当‘以正合,以奇胜’。”
“哦?何为奇?”陈暮饶有兴趣。
“司马懿所恃者,许昌坚城,与即将抵达的河北援兵。”陈磐手指点向许昌以北,“我军主力在此吸引其注意力,此为‘正合’。可另遣一支奇兵,不必多,但需精锐,绕过许昌,穿插至其以北,埋伏于河北援兵必经之路险要处,如‘石梁河’峡谷或‘白沙坡’。待其援兵半渡或行军疲惫时,突出击之,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先锋,焚其粮草,迟滞其行程,打击其士气!此为一奇。”
他手指又移向许昌以东:“文聘将军水师已在颍阳津立足,此乃插入许昌侧腹的一把尖刀。当继续增兵,不惜代价,扩大登陆场,并向北威胁许昌东门,甚至做出截断许昌与谯郡联系的姿态。司马懿必分兵来救,则可减轻颍阴正面压力,并可能创造破绽。此为二奇。”
“此外,”陈磐目光炯炯,“‘影蛛’与‘玄蛛’潜伏暗处,如毒蛇伺机。我们可再次利用其渠道,传递假情报,例如……我军因粮草不济,部分兵马将秘密南撤至汝南就粮;或陆都督与步将军因战术分歧,将分兵等等。乱其判断,诱其出城追击或露出破绽。”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惊讶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这番谋划,虽稍显稚嫩,但思路清晰,颇具胆略,且与陆逊的总体方略一脉相承,更补充了主动出击的奇兵之策。
陆逊首先颔首:“二公子所言,深合兵法奇正相生之道。派遣奇兵北上伏击援兵,确是一步妙棋。然,此奇兵需绝对精锐,且将领需胆大心细,能独立作战。”
步骘一拍大腿:“某愿往!交州儿郎最擅山地奔袭埋伏!”
陈暮却看向陈砥:“砥儿,你以为呢?”
陈砥一直在沉思,此时抬头道:“磐弟之计可行。然奇兵北上,风险极大,一旦被魏军察觉,恐有去无回。领军之将,非但要勇,更需智。步将军勇冠三军,然此事关乎全局,需更谨慎之人。”他顿了顿,“儿臣愿……”
“不可!”陈暮与陆逊几乎同时出声。陈暮沉声道:“你伤未愈,且需坐镇中军。此事,容后再议。”
陈砥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心中温暖,也不再坚持。
陈暮最终拍板:“奇兵北上伏击援兵之策,可行。人选……韩当老将军,你久经战阵,沉稳持重,可担此任。予你精骑三千,山地锐士一千,多带火油箭矢,即刻准备,趁此大雪天气,秘密北上,务必隐蔽行踪,寻机破敌!”
韩当肃然领命:“末将定不负主公重托!”
“文聘水师方向,由陆都督全权协调,可再增派两千步卒,由颍阴沿颍水东岸秘密输送至颍阳津,归文聘节制,务必打开局面!”
“诺!”
“反间惑敌之事,交由‘巽七’与阚泽先生共同负责,务求逼真。”
“至于正面,”陈暮目光扫过众人,“继续以袭扰疲敌为主,但可适度加大压力,做出试探性强攻的态势,吸引司马懿注意,为奇兵与水师创造机会!”
战略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陈暮单独留下陈砥、陈磐。他看着两个儿子,缓缓道:“砥儿,为父知你心系战事,但身体要紧。统筹军务,协调各方,亦是重任,且需时刻提防暗箭。磐儿,”他转向次子,“你聪慧机敏,但经验尚浅,多跟你兄长和陆都督学习,多看,多听,多想,少言。战场之上,一言一行,都可能关乎生死。”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兄弟二人躬身应道。
陈暮挥挥手:“去吧。记住,你们是兄弟,要相互扶持。”
陈砥与陈磐退出大帐。帐外,风雪正紧。兄弟二人并肩走在营中,雪花落满肩头。
“兄长,你的伤……”陈磐关切道。
“无妨。”陈砥笑了笑,“磐弟,今日帐中献策,很好。不过,以后献策,尤其在众将面前,需更注意方式,留有余地。”
陈磐点头:“磐明白,多谢兄长提点。”
“走,去看看韩老将军准备得如何了。”陈砥揽着弟弟的肩膀,向韩当营寨走去。
风雪中,吴军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沉默中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而许昌城,则在风雪中显得愈发森严冰冷。
韩当的三千精骑、一千山地锐士,已准备就绪,人衔枚,马摘铃,包裹马蹄,在暮色与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向北没入茫茫雪原。
他们的目标:河北援兵。
几乎与此同时,许昌城内,司马昭也秘密会见了“玄蛛”派来的联络人——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吏。一包无色无味的“慢药”,被悄然递出。
风雪颍水,战云再聚。明面的厮杀与暗地的较量,同时推向高潮。
谁能在这一轮交锋中占得先机,或许就将决定许昌之战的最终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