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病榻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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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元年四月末,洛阳,泰安宫深处。

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味,在帝王寝殿内萦绕不去,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颓气息。陈暮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被,脸颊较之前更显消瘦,颧骨微凸,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仍能射出洞彻人心的锐利光芒,只是这样的时刻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殿内除了两名心腹内侍垂手侍立远处,便只有丞相陆逊、太尉赵云(已从长安快马赶回)、以及新任司徒辛毗侍立在榻前。赵云是接到密诏紧急返洛的,银甲未卸,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子龙……长安诸事,安排妥当了?”陈暮声音微弱,但字句清晰。

赵云躬身,沉声道:“大王放心。世子殿下坐镇长安,处置得当。程延、辛评辅佐政务,朱桓、陈到等将领各司其职,陇右方向已加强戒备,并州郭淮处亦有应对。关中大局已稳。”

陈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陆逊:“伯言,郭淮……何时到洛阳?”

“回大王,按行程,其使者称五月初十前后可抵洛。郭淮此番,携子侄及并州文武要员数十人,贡礼丰厚,姿态放得极低。”陆逊回答,眉头却微蹙,“然据‘涧’报,并州军权,郭淮仍牢牢握于其弟郭配及心腹将领之手,本人只带了两千卫队前来。其真实意图,仍需观察。”

“咳咳……”陈暮轻咳几声,内侍连忙奉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缓了口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郭淮这是以退为进,以恭顺表忠心,实则探我虚实,观我……观我还能支撑多久。”

这话说得直白,陆逊、赵云、辛毗心中俱是一凛。大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十分清楚。

“大王洪福齐天,些许小恙,静养便可痊愈。郭淮之事,臣等自会妥善处置,大王不必劳神。”辛毗劝慰道。

陈暮摆摆手,露出一丝疲惫而了然的微笑:“文和(辛毗字),不必宽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这些年殚精竭虑,这盏灯油,快要熬干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重臣,尤其是停在赵云脸上,“召子龙回来,是有几件要紧事,需当面相托。”

三人神色一肃,齐齐躬身:“臣等恭听王命。”

“第一,郭淮来朝,无论其真心假意,表面上务必隆重接待,恩赏加倍。可封其为晋公(虚爵,无封地),加太傅衔,赐府邸,厚赏其随行。将其羁縻于洛阳,暂不令其归镇。对其子侄部属,量才录用,安插于闲职或洛阳军中,但需暗中监控。”

“第二,孤若……若有不测,”陈暮说到此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世子陈砥,当立刻继位。伯言为顾命首辅,子龙掌军事,文和(辛毗)掌礼仪典制,徐庶、庞统等老臣辅之。新君年少,威望未固,外有季汉、残魏(指并州郭淮势力)未平,内有新旧势力需调和,尔等务必同心协力,扶保新主,稳定朝局。”

陆逊、赵云、辛毗早已跪伏在地,眼中含泪:“大王!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死而后已!”

“起来吧。”陈暮喘息片刻,“第三,并州之事,终究需解决。待新君位置稳固,寻得良机,或逼郭淮彻底交权,或……以雷霆手段除之,收复并州。此事宜缓不宜急,需周密谋划。至于季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蒋琬、费祎是明理之人,短期内当无大患。唯姜维,需加意防范,不可使其坐大。可令砥儿在关中,以安抚为主,暗中积蓄力量,待北方彻底平定,再图南进。”

“臣等谨记!”

“都下去吧。孤累了。”陈暮闭上眼,挥了挥手。

三人退出寝殿,站在廊下,春风吹过,却都觉得身上发冷。

“大王……真的到了这一步吗?”辛毗声音有些发颤。他虽是新附之臣,但对陈暮的雄才大略深感折服,不愿见到这棵大树骤然倾颓。

陆逊长叹一声,目光凝重:“大王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也是为我们、为世子铺路。太医私下告我,大王心脉之损,乃积年沉疴,非药石可速愈,全赖大王意志强撑。如今关中大定,心神稍懈,病势便如山倒……我等需早做准备。”

赵云拳头紧握,银须微颤:“关中有世子,洛阳有我等。纵有万难,也要保得江山稳固,不负大王所托!”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然而,他们都知道,大王病重的消息,哪怕只是风声,也足以在朝野内外掀起惊涛骇浪。那些潜藏的野心、未解的旧怨、对新君的观望……都会在这微妙时刻发酵。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暗流已悄然涌动。

某处深宅密室,烛光昏暗。几名身着华服、面色阴沉的官员正在密议。他们有的出身江东旧族,对大量任用中原士族心怀不满;有的原是曹魏降臣,担心新朝稳固后自己地位不保;还有的则纯粹是投机分子,嗅到了权力变动的气息。

“听宫中传出的消息,吴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一人低声道。

“世子陈砥,毕竟年轻,虽有军功,但威望岂能与大王相比?且长期在外,朝中根基不深。”另一人道。

“陆逊、赵云、徐庶这些老臣,必定扶持世子。但他们也老了,能撑几年?新君若要坐稳,势必要倚重我等。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莫非要……”

“慎言!此时妄动,是取死之道。但我们可以……提前押注,或结好未来可能得势之人,或设法在新旧交替之际,攫取更多权位利益。比如,那位即将来朝的并州郭淮,或许就是个变数……”

“郭淮?他是外人,且心思难测。”

“正因为是外人,若能加以利用,或可制衡陆逊等人。再者,听说大王有意将郭淮留在洛阳,这便是插手军政的好借口……”

密议声渐渐低沉,阴谋的种子在阴影中悄然萌发。

长安,世子府。

陈砥刚刚结束与程延、辛评关于春耕赋税的冗长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亲兵送上一封来自洛阳的密信,是“巽七”亲笔所书,用了只有陈砥能懂的暗语。

信很短,但内容却让陈砥的心猛地一沉:“王体欠安,日甚一日。朝中暗流隐现。郭淮将至,陆相、赵太尉已返洛坐镇。望殿下稳守关中,静观其变,遇事当机立断。”

“父王……”陈砥握紧信纸,指节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噩耗真的传来时,那种担忧与无力感还是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父亲召赵云回洛阳意味着什么——那是在为可能的权力交接做最稳妥的军事保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夜空稀疏的星辰。关中的春夜,还带着凉意。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镇关中时的殷切目光,想起潼关前与夏侯霸的生死搏杀,想起这些日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和军报。

“我不能乱。”陈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让他“稳守关中,静观其变”,是信任,也是考验。关中是新朝西陲重地,连接陇蜀,俯瞰中原,绝不能有失。而郭淮来朝在即,这个老狐狸,会不会趁父亲病重、朝局微妙之际,生出什么事端?

“来人!”陈砥转身,眼神已恢复沉静,“传令:自即日起,长安及各关隘守军,进入二级戒备。加强城内巡逻,监控可疑人员。通知陈到将军,陇右方向,增派斥候,尤其注意羌胡与姜维部异常调动。还有,以我的名义,给洛阳陆丞相、赵太尉去信,询问郭淮抵洛具体日期及行程安排,并表示关中军务已安排妥当,请朝廷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再给并州郭淮发一份私人信函,以晚辈礼节,对其来朝表示欢迎与期待,并询问途中是否需关中提供便利。语气要谦和,但立场要明确。”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年轻的世子监军,在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后,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更加沉静果决。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就是父亲在关中定海神针的延伸,也是洛阳朝廷稳定西线的支柱。他必须稳住,必须成长,必须成为那根能够顶住风浪的砥柱。

风起于青萍之末。洛阳的阴云与暗流,并州郭淮的将至,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权力中心与边疆重镇的微妙互动,也考验着未来继承人的心性与能力。陈砥站在长安的夜色中,身形挺拔,目光渐坚。

五月初十,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以丞相陆逊为首,太尉赵云、司徒辛毗等文武百官,按礼制出城迎接“晋公”郭淮。场面极为隆重,给足了这位并州来客面子。

巳时三刻,远方烟尘起处,一队人马迤逦而来。当先一杆“晋”字大旗,旗下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的紫袍老者,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正是并州牧郭淮。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属官及两千精锐卫队,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显示出并州军的不凡战力。

郭淮远远望见迎接队伍,立刻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及至陆逊等人面前,他整理衣冠,深深一揖:“罪臣郭淮,蒙吴王天恩不弃,得以朝觐天颜,何敢劳动丞相、太尉及诸位大人远迎?折煞郭某了!”

陆逊上前一步,双手虚扶,笑容温和:“晋公何出此言?公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今欣然来朝,乃国家之幸,大王甚慰。特命我等在此相迎,以表诚敬。请!”

双方一番客套寒暄,气氛融洽。郭淮又特意向赵云行礼:“子龙将军威震华夏,淮仰慕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云亦客气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郭淮身后的卫队,心中自有计较。

一行人簇拥着郭淮,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街道两旁早有兵丁肃立,百姓围观,窃窃私语。郭淮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华盖马车中,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这座熟悉的旧都(他曾在魏国为官),如今已换了新颜,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

入城后,并未立刻安排觐见吴王。陆逊解释:“大王近日偶感微恙,正在静养。请晋公先至馆驿歇息,明日再行安排觐见事宜。” 同时,将郭淮带来的两千卫队,妥善安置于城外早已准备好的军营,美其名曰“便于犒赏休整”,实则将其与郭淮本人隔开。

郭淮自然明白其中用意,毫不在意,连连称谢。他被安置在洛阳城内一座极为豪华宽敞的府邸(原曹魏某位宗王的宅院),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

当晚,陆逊在丞相府设宴,为郭淮接风洗尘。洛阳城中够分量的文武官员、世家代表几乎到齐,场面盛大。席间,陆逊代表吴王,正式宣读诏书:封郭淮为晋公,加太傅衔,赐九锡,赏金帛奴婢无数。其随行子侄部属,也各有封赏,大多授予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各部郎中等清贵闲职。

郭淮感激涕零,当众表示:“郭某本边陲武夫,蒙大王不弃,授以重任,恩同再造。今既入朝,当竭尽驽钝,辅佐圣主,以报天恩!” 言辞恳切,几欲垂泪。

宴会宾主尽欢,直至深夜方散。

然而,表面的和谐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回到奢华却陌生的府邸,郭淮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谋士和侄子郭统。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审慎。

“叔父,今日观之,吴国对您礼遇至极。陆逊、赵云等人,也似无恶意。我们是否……”郭统年轻,有些被今日的隆重场面迷惑。

郭淮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却未喝:“礼遇?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将我卫队隔于城外,封我太傅这等虚衔,将我子侄部属皆授闲职,这是礼遇?这是软禁,是削权!”

谋士低声道:“主公明鉴。吴王陈暮病重,已是公开的秘密。其世子陈砥虽在关中立有军功,但毕竟年幼,根基未稳。陆逊、赵云等老臣必然全力扶持。此时将主公召来,厚礼相待,一是稳定并州,防止主公在北方生乱;二也是忌惮主公在并州的实力与威望,欲将主公控于掌心。待新君位置坐稳,并州军权被逐步渗透接管,那时主公……便如砧板之肉了。”

郭淮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之所以来,一是势不如人,吴国已据中原、关中,大势难逆;二是也想亲眼看看,这洛阳朝廷,到底成色如何,那陈暮父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三嘛……”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乱世之中,未尝没有机会。陈暮若死,新君初立,朝中必有权力争斗。陆逊、赵云虽强,但他们代表的是江东、荆楚旧部,与中原新附士族,与并州、幽州等边镇势力,岂能毫无芥蒂?我们未必不能从中寻得缝隙,谋取生机,甚至……更进一步。”

“主公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广结善缘。”郭淮沉声道,“明日若得觐见吴王,当极尽恭顺,表露忠心。同时,暗中接触洛阳各派势力,尤其是那些对陆逊等人不满,或担心新君上位后自身利益受损的。钱财珍宝,不必吝啬。记住,我们不是来造反的,是来‘效忠’的,只是这效忠的方式和对象,可以灵活一些。”

“那并州方面?”郭统问。

“我已安排妥当。你二叔(郭配)掌军,心腹将领各守要害。短期内,吴国不会对并州用强。我们在这里表现得越顺从,并州就越安全。反之,若我们在这里有了足够的‘朋友’和影响力,并州也更能稳如泰山。”

郭淮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把自己当成了投入洛阳这潭深水中的一颗石子,要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

次日,郭淮得以入泰安宫觐见。

寝殿内药味更浓。陈暮半躺在榻上,气色比陆逊等人描述的更差,但强打精神,接见了郭淮。郭淮按照最高礼仪参拜,言辞卑恭,陈述自己“往日愚忠伪魏,抗拒王师”之过,盛赞吴王“天命所归,仁德布于四海”,并表示愿“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陈暮温言抚慰,肯定其“镇守边陲,保境安民”之功,希望他“留在朝中,多献良策,共扶社稷”。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陈暮便露出疲态。郭淮知趣地告退。

走出寝殿,郭淮心中却是一沉。他亲眼见到了陈暮的病容,那绝非伪装。这位一手打下偌大基业的雄主,确已时日无多。那么,未来的变数,就更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淮以“晋公”、“太傅”的身份,积极参与朝会(虽然多是礼仪性的),拜访故旧(不少原魏国官员),结交新贵。他出手阔绰,谈吐风雅,又摆出一副彻底归顺、毫无野心的姿态,很快就在洛阳交际场中混得如鱼得水。一些对现状不满或心怀鬼胎的官员,也乐于与这位看似失势却仍有潜在能量的“晋公”往来。

陆逊、赵云等人冷眼旁观,对他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暂时未加干涉。只要郭淮不触及底线(如私下联络兵马、煽动叛乱),这种程度的交际,在政治中心实属平常。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稳定朝局,准备应对大王可能的不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长安。

陈砥接到了关于郭淮在洛阳活动的详细报告。他仔细阅读,尤其是郭淮接触的人员名单和谈话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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