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报应十九(冤报)(2/2)
他婉拒了萧续的挽留,带着家小启程返京。船行至江心,忽遇风浪。等救援的船只赶到,只找到几片破碎的船板。
消息传回刺史府,萧续正在赏荷。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他轻叹一声,转身对幕僚道,“厚葬吴县令家眷。”
幕僚垂首应下,不敢多看王爷一眼——那日奉命去“护送”吴县令的侍卫首领,今早刚刚领了赏银。
连续两桩“意外”,让荆州官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违逆这位庐陵王。
萧续很满意这样的局面。他是皇帝,是荆州的主宰,这里的一切都该顺从他的意志。张延康不识抬举,吴县令不知进退,都是自取灭亡。
直到那个夜晚。
第一声惨叫是从内室传来的。
侍从们冲进去时,只见萧续蜷缩在床角,面色惨白地指着窗外:“张延康……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众人望去,窗外只有摇曳的竹影。
从那天起,萧续开始夜不能寐。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张延康胸口插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看见吴县令和数十口家眷从水中浮起,伸着苍白的手。
“他们来找本王索命了……”萧续终日惶惶,药石无灵。
最可怕的是,只有他能看见这些幻象。在旁人眼中,王爷只是对着空气嘶吼、求饶、忏悔。
“是本王害了你!是本王派人假意助你越狱,再埋伏杀你!”
“吴县令,是本王命人在你船上做了手脚!”
这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如今在癫狂中尽数吐露。侍从们听得胆战心惊,却无人敢外传。
深秋时节,萧续已病入膏肓。
这夜,他突然清醒过来,屏退左右,只留老管家一人伺候。
“你知道张延康临死前,看着城楼的那个眼神吗?”萧续望着帐顶,声音沙哑,“他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管家垂泪不语。
“还有吴县令的小女儿,才三岁,落水前还对着岸上笑……”萧续剧烈咳嗽起来,“本王这辈子,杀过的人不少,为何独独放不下这两个?”
老管家轻声道:“因为王爷知道,他们本不该死。”
萧续怔住了。
是啊,张延康不过是想回家尽孝,吴县令不过是按制调任。他们何罪之有?不过是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罢了。
“权力啊……”萧续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见的,是张延康和吴县令并肩站在床前,浑身湿透,血水混着江水,在地上汇成一片。
“来陪我们吧。”他们齐声说。
庐陵王萧续薨逝的消息传遍荆州,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王爷是被冤魂索命;有人说他是忧劳成疾。只有那个老管家知道,要了王爷性命的,不是鬼魂,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那些被他枉杀的生命,或许无力复仇,但他们的影子却永远烙在了他的良心上。每日每夜,都在提醒他犯下的罪孽。
很多年后,有个游方僧人在荆州旧宅借宿,听说了这个故事。他沉默良久,提笔在墙上写下四句偈子:
“权柄如山重,人心似水柔。
若以强凌弱,终将覆舟流。
冤魂虽无形,良知自可诛。
劝君多行善,莫待悔当初。”
月光照在字迹上,泛着清冷的光。就像每一个被辜负的生命,都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6、江陵士大夫
江陵城破那日,雪下得正紧。
刘文谦用最后一方干布裹住幼儿,将他紧紧贴在胸前。孩子在颠簸中睡得不安稳,小手时不时抽搐一下。这是刘家最后的血脉——侯景之乱中,他失去了父母、妻子和两个女儿,如今只剩这个刚满三岁的幼子。
“再忍忍,过了这段路就好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风雪更紧了。泥泞的官道上,逃难的人群像蚂蚁般缓慢前行。不时有马车陷在泥里,随即响起哭喊和叱骂。刘文谦的布鞋早已磨破,冰冷的雪水渗进来,双脚冻得发麻。可他不敢停——身后是烧成火海的江陵城,身前是渺茫的生路。
“爹,冷……”孩子醒了,在他怀里发抖。
刘文谦解开衣襟,将孩子更深地藏进怀里。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后方追来,马蹄踏起混着雪水的泥浆。
“都站住!”为首的军官勒马横刀,“从现在起,你们都是俘虏了!”
人群骚动起来,哭声四起。
那军官策马在人群前来回巡视,目光最后落在刘文谦身上:“你,看打扮是个读书人?”
刘文谦护紧怀中的孩子,微微躬身:“在下江陵刘文谦。”
“跟我走。”军官甩下这句话,便调转马头。
这军官便是梁元晖。他本是个不得志的关内人,如今趁乱捞些功劳,只盼能多得些赏赐。见刘文谦举止文雅,料定是士族出身,便想将这俘虏献上去邀功。
可走了不到三里,梁元晖就后悔了。
刘文谦抱着孩子,走得实在太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姿势,生怕孩子不舒服。风雪越来越大,队伍行进缓慢,梁元晖的耐心渐渐耗尽。
“把那孩子扔了。”他策马来到刘文谦身边,冷冰冰地说。
刘文谦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这……”
“带着孩子走得太慢!”梁元晖不耐烦地挥手,“追兵随时会到,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将军开恩!”刘文谦跪倒在雪地里,“这孩子才三岁,他母亲、姐姐都死在乱军中了,他是刘家唯一的血脉啊!”
梁元晖冷笑:“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管什么血脉?”
说罢,他翻身下马,伸手就去夺孩子。
“不——!”刘文谦死命护住怀中的幼儿,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梁元晖恼羞成怒,招呼两个士兵:“给我抢过来!”
挣扎中,孩子的襁褓被扯开,小小的身躯暴露在风雪中。刘文谦像发疯的野兽般扑上去,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求求你,将军,我愿做牛做马......”
梁元晖充耳不闻,一把抓过哭喊的孩子,随手抛向路边的雪堆。
那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弹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走!”梁元晖翻身上马,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刘文谦被士兵拖着前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雪堆。他看见孩子的小手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儿啊——!”一声凄厉的哀嚎撕裂风雪。
这声哭喊太过惨烈,连押解的士兵都别过头去。
接下来的路,刘文谦像个木头人,任由推搡。只是每走几步,他都要回头望一眼,嘴里喃喃呼唤着孩子的乳名。
当夜宿营时,梁元晖在自己的帐篷里喝酒。帐外风声呜咽,他莫名有些烦躁。
“那个刘文谦怎么样了?”他问守卫。
“一直坐在那儿,不吃饭也不说话,就望着来路的方向。”
梁元晖哼了一声,又灌下一口酒。
第三天清晨,士兵发现刘文谦蜷缩在营火旁,身体已经僵硬。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向江陵的方向。
梁元晖得知后,只淡淡说了句:“埋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从那天起,梁元晖开始睡不安稳。总在半夜惊醒,仿佛听见孩子的哭声。起初他以为是风声,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有时还夹杂着刘文谦凄厉的呼唤:“儿啊——”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在白天产生幻觉。处理公文时,一抬头就看见刘文谦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吃饭时,眼角的余光总瞥见一双哀怨的眼睛;甚至骑马巡视时,也会突然看见前方雪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
“将军,您脸色不好。”副将关切地问。
梁元晖摆摆手,强作镇定。可他的手在发抖。
那晚,他清楚地看见了刘文谦。
就站在他的床前,浑身是雪,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的脸色青紫,显然已经冻死。
“还我孩子......”刘文谦的声音空洞,在静夜里格外瘆人。
梁元晖惊坐而起,帐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摇曳。
他病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军医束手无策。
“是心病。”老军医悄悄对副将说。
梁元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请求返乡。一路上,他躺在颠簸的马车里,时醒时昏。醒时,他总想起那日的风雪,想起刘文谦跪地哀求的样子,想起那个被抛在雪地里的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他反复念叨着。
可忏悔来得太迟。幻觉越来越频繁,刘文谦和那孩子几乎如影随形。有时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时他们会突然靠近,伸出冰冷的手......
梁元晖到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他拉着老妻的手,断断续续讲述了江陵道上的事。
“我...我该让他们父子在一起的...”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也特别大。有人说,在梁元晖出殡那天,看见雪地里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地站在路旁,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而更多人说,那不过是风吹起的雪雾罢了。
人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生离死别。而在所有离别中,最残忍的莫过于硬生生拆散骨肉至亲。梁元晖在雪地上掷出的那一扔,掷碎的不只是一个幼小的生命,更是一个人最后的希望与牵挂。他的结局,看似是冤魂索命,实则是良知在漫长煎熬中的必然结果——那些被我们伤害过的生命,或许无力报复,但我们自己的良心却会代替他们,完成最后的审判。
公文至深夜,恍惚间见弘氏站在堂下,颈上刀痕宛然,正对他拱手微笑。
“你……”孟少卿惊起,人影已散。
自此,他夜夜不得安眠。只要闭上眼,就见弘氏吞食写着他名字的纸张;就见那千步木筏在江上燃烧;就见无头的尸身在他床前徘徊。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呕血。起初只是痰中带血,后来竟大口呕出暗红血块。
医官诊脉后,面露困惑:“校尉此症,似惊似恐,药石难医。”
孟少卿心中明白——这不是病,是报应。
那日他强撑着升堂,忽见弘氏从门外走来,颈上伤口还在渗血。
“孟大人,”弘氏开口,声音清晰可闻,“那些木材可还合用?”
满堂衙役竟无一人看见,只有孟少卿面如死灰,连连后退。
“是我错了!我不该诬陷你!”他终于崩溃,当堂跪地,“我愿为你平反,愿厚葬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衙役们面面相觑,只见校尉对着空气磕头求饶,状若疯癫。
当夜,孟少卿呕血而亡。死前他瞪大眼睛,嘶声道:“他来了……他带着那些纸来了……”
孟少卿的死,只是开始。
参与构陷弘氏的狱官,三个月后暴毙家中;主笔文书的主簿,夏日里竟冻死在书房;就连当时在奏折上署名的几个小吏,也相继离奇身亡。
不到一年,所有经手此案之人,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京城,梁武帝震怒,下令重查此案。真相大白后,弘氏得以平反,家产归还。而那座用他木材建成的寺庙,始终香火寥落。
有人说,每逢雨夜,寺中还能听见有人在数木材:“一千零一步,一千零二步……”
弘氏之子继承家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寺中祭拜。
住持告诉他:“令尊这些木材,每一根都刻着‘冤’字。老衲每日诵经,只为化解这段冤孽。”
年轻人抚摸着殿柱,忽然泪下:“父亲要的不是报仇,是公道。”
据说,后来有位高僧在寺中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出关后说:“弘氏已往生极乐。他留话世间:我不恨取我性命者,只恨践踏公道之人。”
寺因此得名“还冤寺”,香火反而渐渐鼎盛起来。想来是人们在此求的,不只是超度冤魂,更是世间永存的公道。
这世间最重的,不是金楠良材,而是人心公道;最可怕的,不是刀剑加身,而是冤屈难雪。弘氏吞下的不仅是仇人的姓名,更是对世间公义的最后信念。而那些践踏公道的人,即便逃得过王法,也逃不过自己良心的审判——因为每一条冤屈,都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化作礁石,终将在某个转角,让作恶者的航船触礁沉没。
12、朱贞
梁武帝年间,秣陵令朱贞因贪墨下狱,案件移交廷尉虞献审理。论罪当诛的判决已定,只待最后上奏核准。行刑前夜,朱贞托狱卒带话给虞献:“我罪该万死,不敢求饶。只是明日乃先帝忌辰,乞请延后一日上奏,或能得陛下仁心宽宥。”虞献不假思索应允:“此乃人之常情,明日我不呈你案卷便是。”
当夜虞献宴饮至醉,将抽换文书之事忘得干净。次日晨起,家人将整理好的奏章收入衣箱,他仍未想起这桩承诺。直至朝堂之上,武帝翻阅案卷,朱贞的死刑奏请赫然在列。帝王朱笔一挥:“按律处置。”
刑场上,朱贞目眦欲裂:“虞献小子!欺我将死之人!魂魄有知,誓必相报!”刀光闪过,虞献正在廷尉府饮茶,忽见朱贞浑身是血立于阶前,颈上刀痕狰狞。自此他日夜难安,朱贞的鬼影如影随形。某夜梦见驾车山行,朱贞自山顶推落巨石。惊醒后胸痛难忍,医师诊脉惊问:“大人可是受过重物所压?”未及半年,虞献呕血而亡,死前终日对着空屋嘶吼:“是我负约!是我负约!”
这桩公案令人唏嘘:生死大事岂容轻诺?虞献非存心害命,然其轻慢失信,终酿大祸。世间诺言重如泰山,特别是对绝境中人的承诺,更是牵连生死。须知诺言不仅是言语,更是一个人品格的试金石。轻诺者必寡信,而失信于生死之际者,纵无鬼魂索命,也难逃良心日夜拷问。愿世人谨记:言出必行,方为立身之本;一诺千金,才是处世之道。
13、北齐文宣帝
晋阳宫的深夜,北风卷着雪粒,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孝昭帝高演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梦中,他的兄长——已故的文宣帝高洋,就站在他的龙榻前,浑身湿漉漉的,面色青白,伸着一双枯瘦的手,声音幽远而执着:“还我儿来……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他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环顾四周,帷帐深垂,烛火摇曳,除了风声,一片死寂。然而,那索命的身影与声音,却比任何现实的存在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自从他在那场血腥的政变中,废黜并最终下令处死自己的亲侄子、少年皇帝高殷(乾明皇帝)之后,这样的噩梦便如影随形。
时间回溯到一年前。文宣帝高洋驾崩,太子高殷继位,改元乾明。作为文宣帝同母弟的常山王高演,坐镇军事重镇并州,手握强兵,威望素着。按制,他应回邺都辅政,然而朝廷仅授予他“录尚书事”的虚衔,实则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诏书送到并州王府时,高演正与一众武将宴饮。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使者宣读,挥手令其退下。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爷,”心腹将领王曦低声道,“邺城那边,杨遵彦等人把持朝政,这是要削您的权啊!”
高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兄长在世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兄长走了,留下一个少年皇帝和一群文人辅臣,就敢如此对待他?他仿佛能看到,以尚书令杨遵彦为首的那几个乾明帝的“腹心”,正在邺城的宫殿里,盘算着如何一步步将他这个功高震主的皇叔彻底架空。
权力的诱惑与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一个“潜生异计”的念头,在那刻破土而出。他不能坐以待毙。
机会很快到来。文宣帝下葬的陵寝事宜,需亲王主持。高演借此机会返回邺城。
那日,百官齐聚尚书省。气氛看似如常,却暗藏杀机。高演早已布置妥当,只待信号。当他的心腹侍卫悄然控制住各处要道时,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官僚,最终定格在杨遵彦等五人身上。
那五人,是少年皇帝最倚重的臣子,是朝堂上与他抗衡的主要力量。
“拿下!”高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将惊愕的杨遵彦等人当场捆绑。求饶声、辩解声、呵斥声乱成一团。高演充耳不闻,他早已罗织好罪名,“皆为事状,奏斩之”。求的是速决,要的是立威。
手起刀落,血溅丹墀。辅政大臣的人头,成了高演通往权力顶峰最血腥的台阶。很快,少年皇帝高殷被废,幽禁于别宫。高演登基,是为孝昭帝。
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却总觉得那上面沾染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皇位并未带来预期的安稳。回到根基深厚的并州后,高演的心依旧悬着。那个被废黜的侄子,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这时,望气者(观测天象云气的方士)向他密奏:“邺城方向有天子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高演听来,却如同惊雷。那个被幽禁的废帝,难道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苗头,也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平秦王高归彦,揣摩上意,进言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乾明不死,终是祸患。”
高演沉默良久。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子,兄长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嘱托他照顾好太子。那一幕犹在眼前……但权力的冷酷很快压倒了残存的亲情。他不能让任何威胁存在。
“就依卿所奏。”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一纸敕令,废帝高殷被从邺城押往并州,旋即被秘密处死。当消息传来时,高演正在批阅奏章,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污了奏疏。他仿佛看到兄长高洋那双因酗酒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从那时起,文宣帝高洋的“鬼魂”便缠上了他。
起初只是在梦里。高洋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厉声咒骂,核心只有一个——索要他的儿子。高演下令进行各种“厌禳”之法(驱邪祈福的仪式),请来僧人道士,在宫中设坛作法,香烟缭绕,经咒不绝,却毫无效用。
后来,幻象开始侵入他的白日。批阅奏章时,他会瞥见兄长的身影在殿角一闪而过;宴饮时,他会听见孩童的哭声隐约传来;甚至在与大臣议事时,他也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厉声呵斥:“滚开!”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陛下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
他变得疑神疑鬼,暴躁易怒。他知道,这是报应。他背叛了兄长的托付,杀害了亲侄,篡夺了皇位。每一步,都踏着至亲的鲜血。如今,这血债化作了啃噬他心灵的恶鬼,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高热不退,胡话不断,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抵挡无形的攻击。
“兄长……我错了……我把江山还给你……别来找我……别……”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这位凭借铁腕和阴谋登上皇位的孝昭帝,在位仅一年多,便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死去。
他终究未能逃脱内心的审判。那萦绕不去的“妖怪”与索命之声,并非来自阴间,而是源于他自身无法安放的良知。弑亲篡位者,或许能一时权倾天下,却永远无法摆脱烙印在灵魂上的罪责,最终只能在自我构建的炼狱中,走向毁灭。
这故事警示后人:权力之争固然残酷,但人伦底线不可逾越。背弃信义、残害至亲换来的权柄,如同浸透毒液的冠冕,戴之愈久,反噬愈烈。世间最坚固的堡垒,并非宫墙与军队,而是内心的坦荡与安宁;最无法逃脱的审判,也非来自律法或他人,而是源于午夜梦回时,自己良知的无声诘问。
14、梁武帝
会稽虞涉的宅邸深夜里,烛火摇曳不定。这位曾在梁武帝朝中担任中书舍人、尚书右丞的老臣,又一次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湿了单衣。梦中,先帝萧衍身着龙袍,眉宇间笼罩着忧戚,声音却清晰如钟:“爱卿是朕旧臣,当转告陈公,篡位弑君,于他大不利。”
窗外更鼓声传来,虞涉心神不宁地踱步。陈霸先如今权倾朝野,虽立元帝第九子晋安王为帝,但朝野上下谁看不出他的野心?这梦境如此真实,可无凭无据,他岂敢以梦呓之言去劝诫当权者?
接连三夜,武帝魂影如期而至。最后一次,先帝目光如炬:“卿若不传此言,自身亦将遭殃。”虞涉在榻上辗转反侧,终觉此事荒诞,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未过旬日,建康城中风云突变。太史急奏紫微宫有兵戈之象,陈霸先闻言冷笑:“急兵正是本公。”当夜宫廷哗变,年幼的晋安王在乱军中殒命。翌日黎明,陈朝建立,武帝预言的血色终成现实。
新朝初立,虞涉却一病不起。朦胧中再见武帝,龙袍染尘:“因卿失言,致祸乱滋生,卿与陈主不久当知后果。”老臣这次再不敢怠慢,强撑病体将梦中诸事密奏新君。
陈霸先素来信奉鬼神,览奏后神色骤变,急命銮舆迎虞涉入宫。面对这位前朝老臣,皇帝声音微颤:“如此异事,卿何不早言?”虞涉俯首无言,七日后溘然长逝。未几,韦戴举兵反陈的消息传遍朝野,应验了梦中“寻当知也”的预言。
这段往事令人警醒:虞涉虽未亲手铸错,但知而不言,终成帮凶。世间许多灾祸,未必起于大奸大恶,却往往源于明智保身的沉默。当道义需要发声时,任何怯懦与迟疑都可能成为悲剧的推手。历史告诉我们,对良知的每一次辜负,都会在命运的长卷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污迹。
15、隋庶人勇
东宫的草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熏得殿宇楼阁都仿佛浸在苦汁里。隋炀帝杨广立在殿外廊下,望着宫人捧着药盏碎步进出,眉头锁得铁紧。元德太子,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已缠绵病榻数月,群医束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殿角蔓延的青苔,悄悄爬上帝王的心头。
“去,”他沉声吩咐左右,“将崔善影带来。”
崔善影是个盲者,以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而闻名帝都。他被人引至东宫时,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让周遭的侍卫都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内侍将他带到太子寝殿门外,那浓重的病气与药味混杂,令他微微蹙眉。
他无需入内。只是静静站在那朱漆门槛外,像一尊石像。忽然间,他周身一颤,那自出生起便一片漆黑的“视野”里,竟猛地撞入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旧时冠服的男子,形容憔悴,却掩不住眉宇间曾经的贵胄之气。此刻,他正怒目圆睁,奋力挥袖,仿佛在抵御什么,又像是在控诉什么,对着太子寝殿的方向厉声嘶吼,那声音穿透了阴阳的隔膜,直抵崔善影的灵台:
“我不放你!我绝不放过你!”
崔善影面色瞬间苍白,他转向炀帝所在的方向,用一种异常确定的语气,缓缓描述出那“人”的样貌:身量、面容、衣饰细节,乃至眉间一颗小痣,无不精确。
周遭内侍闻言,皆尽骇然,冷汗涔涔而下。崔善影所描述的,分明是多年前被废黜、最终殒命的故太子——庶人杨勇!一个盲人,绝无可能知晓其生前样貌。
炀帝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凝成一片铁青。他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崔善影“看”到的,不只是兄长的冤魂,更是那段他试图深埋的、染血的宫闱秘辛。那一声“我不放你”,索的不是病中太子的命,而是他杨广内心的片刻安宁。这来自幽冥的诅咒,比任何朝堂政敌的攻讦都更令他胆寒。东宫的病气,或许终有散时,但这心孽铸就的阴影,恐怕将永远笼罩在他的王朝之上。
世间至痛,非刀兵加身,而是良知深处的审判;至暗之影,非夜色浓重,而是权力扭曲下无法安放的魂灵。那一声穿越阴阳的“我不放你”,道尽了冤屈的执念,也照见了权势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历史的公正,或许会迟来,却从不曾真正缺席。
16、京兆狱卒
隋炀帝大业年间,长安城京兆府大牢深处,终年弥漫着血腥与霉烂交织的浊气。此间有一狱卒,姓名已佚,只知其性情酷暴,远甚于牢中任何一名凶犯。
他以折磨囚徒为乐。那并非单纯的职责所需,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嗜好。寻常的鞭笞杖责早已不能满足他那扭曲的心绪,他总能“别出心裁”:将囚犯捆缚在阴湿墙角,任鼠蚁啮咬;或在寒冬泼上冷水,看其瑟瑟发抖直至僵厥。每当囚徒因不堪苦楚而发出凄厉哀嚎时,他便拊掌大笑,如同观赏一出绝妙好戏。那痛苦的呻吟,在他耳中竟比丝竹更动听;那绝望的眼神,在他眼里竟比歌舞更悦目。同僚或有微词,他却浑不在意,只嗤笑道:“一帮待死之囚,与猪狗何异?寻些乐子,有何不可?”
牢中曾有一老囚,饱读诗书,因言获罪。他受刑不过时,曾以残存的气力嘶声道:“尔以虐杀为戏,上干天和,必遭奇报!”狱卒闻言,不过冷笑一声,随手抓起一把盐,狠狠摁在老囚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听着那陡然拔高的惨叫声,他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岁月便在这无尽的残忍与痛苦中悄然流逝。后来,这狱卒成了亲,妻子不久便有孕在身。他依旧日日去牢中点卯,将他的“乐子”进行得一丝不苟。
直到孩子降生那日,产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诞下的男婴,形态极为诡异——他的头颅与肩膀之间,竟没有脖颈!自下巴至肩胛,生着一圈厚厚的、肉红色的凸起褶皱,紧密地包裹着,俨然一副与生俱来的“肉枷”,将他的头颅死死“锁”在肩胛之上。这沉重的“肉枷”压得他连转动一下都做不到,呼吸也显得异常艰难。
狱卒初为人父的喜悦,在见到这怪胎的一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冰寒。他仿佛能听见冥冥之中传来无数囚犯的冷笑。妻子受惊过度,不久便抑郁而终。
这个孩子,从来到世间的第一刻起,就背负着其父罪孽化形的沉重枷锁。他无法像正常婴孩那般抬头仰望,视野永远被局限在方寸之间。他不能行走,因为那畸形的头肩使他难以保持平衡。他甚至连一声响亮的啼哭都发不出,气息总被那圈肥厚的肉褶所阻滞。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像一件其父暴行所铸就的、活生生的证物。
不过数年,这个从未能真正看一看天空的孩子,便在无声无息中夭亡了。他短短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刑罚。
自此之后,那京兆狱卒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不再去牢狱,终日枯坐家中,眼神空洞。无人再见他笑过,也无人听他再言。偶尔夜深人静,邻居能听到他屋内传来似哭似笑的呜咽,以及反复喃喃的一句:“枷锁……我的枷锁……”
他最终如何,无人知晓。只知那京兆大牢里,少了一个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恶魔,而人世间,多了一个被自己罪孽永远禁锢的灵魂。
这故事令人扼腕:暴虐之心如同回旋的飞镖,终将伤及自身。那狱卒加诸囚徒的每一分痛苦,都仿佛是一缕丝线,最终编织成了其子身上那具无法挣脱的肉枷。可见,人处世间,手握微权也罢,身处弱势也好,都当时时心存良善,克己宽人。因为你对他人所做的,无论是善是恶,那因果的链条,总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完成它的闭环。真正的枷锁,从不在外,而在人心。
17、邛人
武德年间的邛州,春光总是格外眷恋韦家的庭院。韦生就是在这样的春光里,对歌伎云娘许下誓言的。那日海棠花开得正盛,他攥着她纤柔的手,指天誓日:“此生绝不相负。”云娘眼中漾着水光,将脸埋在他怀中——她信了。
最初几年,韦生待她极好,为她赎身,置办小院,绫罗绸缎、珠钗玉簪流水似的送来。云娘原是风尘中人,得此厚待,更是倾尽温柔。每日亲手为他调羹汤,灯下为他缝衣裳,连他读书时翻书的声响都觉得悦耳。
可情爱这东西,最是经不起岁月消磨。不过五六年光景,韦生便觉着腻了。云娘虽好,到底不再新鲜。他开始流连花街柳巷,最初还寻些借口晚归,后来索性连借口都懒得找。给云娘的用度也渐渐克扣,那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日渐冷清下来。
云娘不是没有怨言。她哭过,求过,换来的只是韦生日渐不耐烦的脸色。那日她又提起当年誓言,韦生竟拂袖冷笑:“娼门之言,也配称誓?”这句话像把淬毒的匕首,扎得云娘心口汩汩流血。
她开始变得沉默,那种沉默让韦生不安。有时他半夜醒来,会看见云娘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眼神幽幽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她不再争吵,却开始在他待客时,穿着素净的衣裙默默坐在廊下,抱着琵琶轻拨慢捻,唱的尽是《白头吟》《怨歌行》之类的曲子,声声凄切。
韦生渐渐怕了。他怕这女子不知何时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毁了他的名声,断了他的前程。恐惧像藤蔓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一个雨夜,他听着窗外淅沥雨声,看着枕边云娘安静的睡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她永远消失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
几日后,他假意要与云娘和好,温言软语哄得她展颜,又备了酒菜。云娘不疑有他,还当他真的回心转意,欢喜地多饮了几杯。待她醉意朦胧时,韦生取出一匹白绫。
“云娘,”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你我今生缘分已尽,来世再续吧。”
云娘猛地睁大眼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她看着那张曾经深爱过的脸,此刻扭曲得如此陌生。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她想挣扎,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绫绕上脖颈,越收越紧。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韦生决绝而恐惧的眼神。
他将现场布置成自缢,对外只说是云娘因情生郁,想不开自尽了。众人虽觉蹊跷,但一个歌伎的死,又有谁真正追究?韦生草草将她葬了,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不料几天后,他忽然觉得浑身发痒。起初以为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沐浴更衣后,那痒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他拼命抓挠,皮肤上出现一道道红痕,继而鼓起一个个脓疱,流着黄水,恶臭难闻。请来的郎中都摇头,说这癞疮来得古怪,药石无效。
韦生被这奇痒折磨得形销骨立,日夜难安。他总觉得云娘就站在他床边,用那双结冰的眼睛看着他,手里还绕着那截白绫。他身上每多一处溃烂,就好像听见云娘在耳边轻轻问:“郎君,痒么?”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病,是报应。是他背弃的誓言,是他亲手系上的白绫,化作了这附骨之疽般的恶疮,从皮肉直痒到心里去。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韦生蜷缩在污秽的床榻上,停止了呼吸。他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都是在极度的痒痛中自己抓挠所致。
邛州人后来谈及此事,都不免唏嘘。都说负心之人古来有之,但如韦生这般因负心而恐惧,因恐惧而杀人,最终被自己的罪孽活活痒死的,却是少见。那癞疮或许只是寻常恶疾,但真正要了他性命的,是誓言破碎后,良心日夜不休的啃噬。这比任何肌肤之痒,都更痛楚千倍万倍。
人无信不立,情无诚不绝。韦生背弃的不仅是一个女子的真心,更是自己立下的誓言。这世间最毒的疮,并非生于肌肤,而是长在失信之人的良心上。每一条背弃的誓言,都会化作无形的芒刺,在夜深人静时扎得人坐卧难安。可见诺言重如山,不可轻许;既许之,则当以生命护持。
18、韦戴
义兴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墙上的血迹在夕阳下凝成深紫。太守韦戴按剑立于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陈军大营,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依然坚定。
他是梁朝黄门郎韦放的第四子,如今效忠于大司空王僧辩。然而王公已被陈霸先所害,昔日同袍或降或逃,唯有他这座孤城,仍在为一份知遇之恩苦苦支撑。
陈军已围攻数月。城内粮草将尽,箭矢所剩无几,但士卒们见太守每日亲巡城防,与士卒同食同寝,士气竟始终未堕。
这夜,陈霸先的亲信再度来到城下喊话:“韦太守!王公亲党皆已殄灭,你一孤城,还能守到几时?若能归降,富贵不失!”
韦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士为知己者死。我本为王公守此城,致与明公为敌。如今明公已定江左,我这座孤城,自知必无生路。”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点点灯火:“只是这些将士,随我血战多日,杀伤甚众。我恐他们降后不得保全。再者,老母在堂,我若身死,恐祸及家人。若明公能立誓不伤我军民,不罪我老母,我愿开城归顺。”
消息传回陈军大帐,陈霸先抚掌而笑:“此诚义士也!”当即命人刑白马为盟,对天立誓:不杀降卒,不罪韦母,且保韦戴富贵。
次日清晨,义兴城门缓缓开启。韦戴卸甲出降,身后将士虽面色悲戚,却无一人受伤。
陈霸先果然守信,不仅妥善安置降卒,还将韦戴母亲接至建康奉养。韦戴感其诚意,遂真心归顺。
然而权力的天平从不因信义而长久平衡。数年过去,陈霸先登基称帝,建立陈朝。昔日那个需要借重信义收服人心的枭雄,如今已是言出法随的帝王。
一次征战中,韦戴因部署兵马稍有迟延,这本是军旅常事,却触动了陈霸先心中那根敏感的弦。他忽然想起当年义兴城下的苦战,想起韦戴曾让他损兵折将的往事。帝王的猜忌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
“韦戴延误军机,其心难测。”陈霸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断送了一位义士的性命。
刑场上,韦戴仰天长叹:“当日白马之盟,犹在耳畔。陛下可还记得?”
刀光闪过,血染黄沙。
诡异的是,自韦戴死后,陈霸先便不得安宁。他每次在大殿视事,总见韦戴浑身是血立于丹墀之下,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凝视。起初他还能强作镇定,后来竟至惊走避入内殿。移驾光严殿后,那身影依然如影随形。
满朝文武只见皇帝日渐憔悴,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殿角呵斥。唯有陈霸先自己知道,那个被他背弃誓约杀害的义士,正用最沉默的方式,执行着最严厉的审判。
他终于明白:有些誓约,纵是帝王也不能轻负。白马之盟的热血尚未冷透,誓言之声犹在耳畔,而他却已成了自己最不屑的背信之人。
这故事令人警醒:信义是立身之本,更是为政之基。韦戴之死,看似是帝王权术的胜利,实则是人性信义的沦丧。那如影随形的身影,不是鬼魅,而是背弃誓约者永远无法摆脱的良心拷问。须知权力或许能让人暂时忘却承诺,但天地之间的公道,从不因地位尊卑而有所偏倚。誓言之重,重于泰山;背信之罚,厉如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