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定数十二(1/2)

1、探丸拜相

宣宗皇帝有个秘密。

每当宰相之位空缺,他便会独自走进内殿密室。紫檀案上早已备好三两张素笺,每张都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他数月来暗访明察,从朝野内外遴选出的贤能之士。他会将这些素笺仔细捻成小丸,虔心祝祷后,才用那只越窑青瓷碗缓缓覆上。

碗底与案面轻触的声响,总让这位以“小太宗”自期的君主神情肃穆。他知道,碗下扣着的不仅是大唐的相位,更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那是大中九年的深秋。宣宗又一次站在了紫檀案前。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皇帝闭目默祷良久,终于伸出右手。手指在碗沿停顿片刻,似有千斤之重。当他终于拈起一枚纸丸,徐徐展开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纸上写着三个字:李景让。

此时的李景让,正在御史台审阅案卷。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以刚直着称。当年母亲郑氏寡居教子,因家贫雇人修墙,竟意外掘出满瓮钱币。郑氏却焚香祝告:“不劳而获,恐损儿孙福泽。”当即命人将钱掩埋。这般家风浸润下的李景让,为官三十年,始终清正如一。

“李公,”年轻的录事轻声提醒,“已是申时了。”

李景让这才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眶。窗外秋叶纷飞,他突然想起今晨入宫时,偶遇同僚时的闲谈——“相位空悬月余,圣心难测啊”。

他摇摇头,将这不切实的念头甩开。宰相之位,他从未妄求。这些年来,他弹劾过跋扈的宦官,整顿过腐败的漕运,也曾在浙西救活一方灾民。若说还有什么遗憾,便是未能推行那套思虑已久的吏治新策。

宫灯初上时,有内侍悄然而至。

“圣上召见。”

密室里的宣宗,正对着那枚展开的纸丸出神。

李景让的名字,是他亲手写下的。三个月前,浙西水患,此人开仓放粮、惩治贪渎,百姓跪送数十里;上月审理盐案,他顶住各方压力,将皇亲国戚的门客依法处置。这样的臣子,确是可造之材。

但另外两枚纸丸上,同样写着栋梁之名: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一位是锐意改革的年轻干吏。

青瓷碗静静覆着剩余两丸。宣宗的手指在碗沿轻抚,触感温润如脂——这是太宗朝传下的旧物,见证过无数重大抉择。

“陛下,李御史到了。”

李景让迈进密室时,最先看见的是皇帝案前那只青瓷碗。

他依礼参拜,心中却泛起波澜。这密室他早有耳闻,所谓“探丸拜相”的传闻,朝中重臣皆心照不宣。难道今日……

“爱卿平身。”宣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浙西赈灾的章程,朕看了三遍。你提出的‘以工代赈’,甚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皇帝细细询问了吏治、漕运、边备等事。李景让对答如流,有些见解显然让宣宗眼前一亮。但当话题转到今年科考舞弊案时,李景让的直言不讳,也让皇帝微微蹙眉。

“若是爱卿为相,”宣宗突然问道,“首重何事?”

李景让沉吟片刻:“臣以为,首在公平。法之不公,则民不信;选之不公,则士不聚。”

“若公平与效率相悖?”

“宁缓勿枉。”

宣宗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挥手。李景让躬身退出时,余光瞥见皇帝又转向了那张紫檀案。

三日后,任命诏书颁布。

拜相的不是李景让。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御史台整理卷宗。同僚们或惋惜或庆幸的私语隐约可闻,他却神色如常。倒是那位年轻录事忍不住问道:“李公不觉得遗憾吗?”

李景让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秋阳正好,一队大雁正振翅南飞。

“三十年前,母亲埋掉那瓮钱时对我说过,”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人生在世,该你的推不掉,不该你的求不来。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案上待批的公文,“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好。”

他忽然想起那日密室中,皇帝最后那个难以捉摸的表情。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被抽中的是另一枚纸丸,他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景象。但此刻,他只想尽快处理完手头这桩冤案。

很多年后,当李景让以太子少保致仕时,宣宗已驾崩多年。

有次宫廷宴饮,一位侍奉过宣宗的老宦官多饮了几杯,竟吐露了一段往事:“其实那日……圣上抽中的本是李公的名。但放下纸丸后,圣上沉思良久,又将三丸重新置入碗中,再次祝祷探取。”

席间一片哗然。有人追问缘由,老宦官摇头:“圣心似海,谁知道呢?只记得圣上后来喃喃自语,说‘刚极易折’,又说‘留此砥柱,以镇风浪’。”

这话辗转传到李景让耳中时,他正在家中修剪梅枝。

剪刀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精准地剪去了一截横生的枝桠。

夫人轻声问:“若是当初……”

“没有若是。”李景让微笑着继续修剪,“若真为相,以我当年性情,恐难久安其位。圣上知我,更知天下之势。如今回想,恰是未居相位,倒让我能放手整肃台纲三十年,所救之人、所革之弊,未必逊于宰辅之功。”

他将剪下的枝条插入瓶中,后退两步端详:“你看,强求主干反失其韵,各得其所方成景致。”

青史如镜,映照出无数人生的可能。

那些未被选中的纸丸里,或许藏着另一种辉煌,也可能暗伏着不测风云。宣宗皇帝的深意,早已随那个时代飘散在风里。但李景让的故事却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从不只系于一个位置、一次机遇。

真正的功业,是在任何处境中都秉持本色;真正的尊严,是在得失之间不改初心。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无论最终长成参天大树还是遍野芳草,只要尽力生长,便不负阳光雨露,自成一片风景。

命运碗中所扣的,从来不是结局,而是每一次选择间,我们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2、李敏求

大唐大和初年,长安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冷意,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尤其刮在李敏求这样的落魄人脸上,更添几分刺骨的凉。

他蜷缩在城西一家破败旅舍的硬板床上,青布被子打了好几块补丁,漏着风,裹不住半点暖意。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策论文章,纸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边,那是他十年寒窗的心血,也是他十次奔赴春闱的凭证。可凭证再多,换不来一张登科的榜文。

“第十一次了……”李敏求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得很,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温润。

海内无家,终鲜兄弟姻属。这八个字,像一把沉甸甸的枷锁,压了他半辈子。父母早亡,没留下半分田产,也没给他攀附上任何亲眷。他就像天地间的一叶浮萍,从南到北,从春到冬,追着科举的脚步,却始终被拒在龙门之外。

这些年,他住过最便宜的客栈,啃过最难以下咽的粗粮饼,甚至为了换一口饭吃,给人抄过书、写过墓志铭。可饶是如此,日子还是越过越紧巴。如今,他连这破败旅舍的房钱都快付不起了,兜里的铜钱,掰着指头数,也只够再买三天的干粮。

暮色四合,旅舍外的叫卖声渐渐歇了,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李敏求愁肠百结,索性披衣坐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股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十年苦读,十年奔波,换来的却是一事无成,孑然一身。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愁绪翻涌间,李敏求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恍惚中,他竟感觉自己的魂魄,轻飘飘地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像一缕云气,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

身体还坐在床榻上,可意识却已经腾在了半空。李敏求吓了一跳,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无。他就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飘飘忽忽地飞出了旅舍,飞出了长安城,朝着荒郊野外的方向,越飘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长安城里的青砖黛瓦,而是连绵的丘墟,衰草萋萋,寒烟袅袅。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树木萧索,和人间的景致,倒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

“这是何处?莫非是阴曹地府?”李敏求心头一紧,他还没活够,还没考上进士,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方?

正惶恐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青砖垒砌,城门处人影攒动,车马往来,竟比长安城里还要热闹几分。只是那城里的人,神色都有些木然,行色匆匆,少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李敏求的魂魄,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座城池飘去。刚到城门下,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忽然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白衣人眉眼有些眼熟,李敏求皱着眉,仔细打量了半晌,忽然心头一动:“你……你莫不是我十年前的佣仆张岸?”

白衣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悲戚的笑意:“二郎,您还记得小人。正是张岸。”

“你不是……”李敏求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他带着张岸去泾州谋生,半路上张岸染了急病,没捱过三天,就撒手人寰了。

张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二郎,小人福薄,十年前便不幸身先犬马,魂归此地了。”

李敏求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故人相见,却是阴阳两隔,这滋味,比黄莲还要苦。

他定了定神,又问:“那你在此地,做些什么营生?”

张岸躬身答道:“小人自到了这里,便投在了柳十八郎门下当差,承蒙他不弃,倒也混了个温饱。说起来,柳十八郎如今在泰山府君麾下做判官,权柄极重,每日里要判决的案子,多得数不清,寻常人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说到这里,张岸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敏求:“二郎,您和柳十八郎,莫不是旧相识?今日您既来了,想必是有事要见他吧?”

李敏求愣了愣,他这辈子,从未听过“柳十八郎”这个名字,哪里来的旧相识?可事到如今,他一个孤魂,在这陌生的地界,除了跟着张岸,也别无他法。他点了点头,含糊道:“算是有些渊源吧。”

张岸闻言,立刻道:“那您稍等片刻,小人先进去通禀一声,免得唐突了判官大人。”

说罢,张岸转身快步走进了城门。李敏求独自站在城外,望着那座阴森又热闹的城池,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自己此番前来,是福是祸,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岸匆匆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喜色:“二郎,柳判官听说您来了,特意让小人来接您进去。快随我来吧。”

李敏求跟着张岸,穿过熙熙攘攘的城门,走进了城中。街道两旁的建筑,和人间的官府衙门有些相似,只是更显威严。路上的行人,有穿着官服的,有穿着布衣的,都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张岸领着他来到一座高大的府邸前。府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判官府”三个大字,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进了府门,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前。厅堂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他见李敏求进来,起身离座,笑着迎了上来:“敏求兄,别来无恙?”

李敏求又是一愣,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可对方的语气,却熟稔得很。

柳判官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摆手道:“敏求兄不必拘谨,你我虽未曾在人间相见,却也算有几分缘分。今日你能来此,也是命中注定。”

说罢,柳判官将他让到客座上,命人奉上茶水。闲聊了几句,柳判官忽然话锋一转:“敏求兄此番前来,想必是为了功名之事吧?”

李敏求闻言,心头一颤,眼圈瞬间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十次科举,十次落第,如今我已是山穷水尽,不知前路在何方。”

柳判官叹了口气,道:“世间之事,皆有定数。你且稍安勿躁,我让属吏取你的禄命簿来,你便知晓了。”

说罢,柳判官唤来一个身穿黑衣的小吏,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卷泛黄的簿册走了进来。

柳判官接过簿册,翻了几页,然后伸手捻起数十张纸页,又将簿册往回翻了十余行,这才将簿册递给李敏求:“你且看看,这便是你的命数。”

李敏求接过簿册,双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清晰的字迹:“李敏求至大和二年罢举。其年五月,得钱二百四十贯。”旁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其钱以伊宰卖庄钱充。”

再往下看,还有一行字:“又至三年得官,食禄张平子。”

李敏求看到这里,心头狂喜。罢举之后便能得钱,次年便能得官?这岂不是说,他的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

他急切地想往下翻,看看自己日后的官职能做到多大,能有多少福禄。可就在这时,一旁的黑衣小吏忽然伸手,将簿册合了起来。

“判官大人有令,只能看到此处。”小吏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敏求急了,连忙看向柳判官,恳求道:“柳判官,求您行行好,让我再看几行吧。”

柳判官摇了摇头,道:“敏求兄,天命不可尽泄。你能看到这些,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是看得太多,反而对你不利。”

李敏求无奈,只得作罢。

随后,黑衣小吏领着他,走出了厅堂。穿过一道回廊,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扉。李敏求好奇心起,忍不住侧身探头朝里望去。

只见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里摆满了床榻,每张床榻上,都放着数百颗铜印。铜印之间,竟缠绕着数百条赤斑蛇,大的有碗口粗,小的只有手指长,吐着信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除此之外,屋子里再无他物。

李敏求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身旁的小吏:“这些铜印和蛇,是做什么用的?”

小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却什么也不肯说。

李敏求碰了个钉子,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跟着小吏,回到了柳判官的厅堂。

柳判官早已在厅堂中等候,见他回来,起身道:“敏求兄,非是故人,绝无可能踏足此地。我本想留你多叙片刻,可你阳寿未尽,若是在此耽搁太久,恐怕会误了你的归期。”

说罢,柳判官走上前,握住李敏求的手,神色恳切。

李敏求心中感激,连声道谢。

柳判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此间甚难得扬州毡帽子。他日你若有机会,还请为我捎来一枚。”

李敏求连忙点头应下:“此事易办,他日我若得空,必定为判官大人寻来。”

柳判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张岸:“你去选两个干练的手力,送二郎回去吧。莫要让他在半路迷失了方向。”

张岸领命,带着两个精壮的汉子,护送着李敏求的魂魄,朝着城外走去。

一路无话,待到了城外那片荒郊野地,张岸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李敏求拱手道:“二郎,前面便是人间的地界了,小人只能送您到这里。您一路保重,日后若有机会,别忘了扬州毡帽子的事。”

李敏求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狂风刮过,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李敏求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的策论文章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再看四周,还是那家破败的旅舍,还是那张硬板床。

“原来是一场梦……”李敏求喃喃自语,可随即又摇了摇头。那场梦太过真实,张岸的音容笑貌,柳判官的威严气度,还有那禄命簿上的字迹,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梦!

可那禄命簿上写的,是真的吗?大和二年罢举,得钱二百四十贯,大和三年得官?

李敏求的心,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打算放弃科举,可这场奇遇,却又给了他一丝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大和二年的春天。这一次,李敏求还是去了贡院。他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禄命簿上写错了。可放榜那日,他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第十一次落第。

李敏求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沉,反而松了口气。禄命簿上写的是“罢举”,如今他落第了,也算应了“罢举”的谶语。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能得钱了?

果然,到了五月,一件怪事发生了。

有个名叫伊宰的富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李敏求的境遇,竟主动找上门来。原来伊宰要变卖一处庄园,恰好需要一个懂笔墨的人帮忙写契约文书。他听闻李敏求文笔出众,便请他帮忙,事成之后,竟给了他二百四十贯铜钱。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四十贯!

李敏求拿着那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他终于确信,那场奇遇,不是梦!

有了这笔钱,李敏求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他还清了旅舍的房钱,租了一间宽敞些的屋子,买了些米面粮油,日子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没有忘记柳判官的嘱托,特意托人从扬州买了一顶上好的毡帽子,妥善收了起来,只待日后有机缘,再送到判官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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