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定数十四(婚姻)(1/2)

1、定婚店

杜陵有个叫韦固的年轻人,打小就没了父亲。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没了父亲做主,他的婚事便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韦固性子执拗,总盼着能早早娶上一房媳妇,了却这桩心愿,也好撑起门户,让家里添几分烟火气。

可偏偏世事不遂人愿,他托了不少媒人,也相看过好几户人家的姑娘,要么是八字不合,要么是家境悬殊,要么是对方父母瞧不上他这般早早没了依靠的后生。一来二去,婚事竟屡屡落空。眼看同龄人一个个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韦固心里的焦躁,就像春天里疯长的野草,一日比一日旺盛。

贞观二年的春天,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韦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打算去清河游历一番。一来散散心,排解排解婚事不顺的烦闷;二来也想着,或许换个地方,能遇上些机缘,说不定婚事就能有眉目。

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仆仆,韦固终于到了宋城地界。眼看天色已晚,他便寻了城南的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他是外乡来的,便热情地攀谈起来。

闲聊间,韦固无意间说起自己尚未成家,掌柜的一拍大腿,笑道:“客官莫急,我倒有个好去处给你举荐。前清河司马潘飏大人,膝下有个千金,模样周正,性情温婉,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我与潘家略有交情,若你有意,我便替你牵个线,明日一早,你们在城西龙兴寺门口见上一面,如何?”

韦固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连忙拱手道谢,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多谢掌柜美意,若真能成,定有重谢!”

这一夜,韦固辗转难眠,心里满是期待。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弯斜月,清冷的光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韦固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梳洗一番,便朝着龙兴寺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到得早了些,龙兴寺的大门还紧闭着,晨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寺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老人。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旁放着一个青布巾囊,他佝偻着身子,正借着月光,低头翻看一本册子。

韦固心里好奇,他自小苦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各类字书、典籍也涉猎不少,就连西域传来的梵文,他也能勉强认读。可老人手中的册子,上面的字迹弯弯曲曲,像是蝌蚪一般,他看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少年人的心性,总是带着几分好奇与傲气。韦固走上前,对着老人拱手作揖,客气地问道:“老丈,晚辈冒昧打扰。不知您手中所看的,是何典籍?晚辈自小研习诗书,寻常字书倒也略知一二,就连西国梵字,也能识得几分,可您这本册子上的字,晚辈竟是从未见过,实在好奇。”

老人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岁月镌刻的沟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打量了韦固一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不是世间的凡书,你今日能见到,也是缘分。”

韦固心里更是纳闷,追问道:“既不是世间凡书,那究竟是何书?”

老人慢悠悠地答道:“幽冥之书。”

“幽冥之书?”韦固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咯噔一下。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又问:“幽冥之地的典籍,您怎么会带在身上?您是幽冥中的官吏吗?可幽冥之人,又怎能来到这阳间地界?”

老人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放在膝头,语气平和地说:“你行走于阳间,坦坦荡荡,我为何不能来?但凡幽冥的官吏,都掌管着阳间世人的生死祸福、姻缘际遇,既然掌管这些事,又怎能不来阳间走走?你看这路上的行人,看似都是寻常百姓,实则人鬼各半,只是凡人肉眼凡胎,分辨不出罢了。”

韦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觉得这番话透着几分玄妙,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定了定神,又问道:“如此说来,老丈您在幽冥之中,掌管的是何事?”

老人指了指膝头的册子,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韦固耳中:“我掌管的,是天下人的婚牍。”

“婚牍?!”韦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早娶上媳妇,如今竟遇上了掌管天下姻缘的幽冥判官,这岂不是天大的机缘?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忐忑与畏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老人深深作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盼:“老丈!原来您竟是掌管天下姻缘的神仙!晚辈韦固,自幼丧父,一心盼着能早日成家,可这些年,求亲屡屡受挫,至今仍是孤身一人。求您行行好,替我看一看,我的姻缘究竟在何处?何时才能遇上命中注定的妻子?”

老人看着韦固一脸急切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重新拿起那本幽冥婚牍,缓缓翻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扫过。月光洒在纸页上,那些蝌蚪般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页上轻轻跳动。

过了半晌,老人终于停下了翻页的手,抬眼看向韦固,缓缓说道:“你的姻缘,早已注定。只是你命中的妻子,如今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尚未到婚配的年纪。”

韦固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襁褓中的婴儿?老丈莫不是在戏耍晚辈?我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若要等一个婴儿长大成人,那岂不是还要等上十余年?这也太久了!”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姻缘天定,岂是人力所能更改?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

韦固心里着急,又追问道:“那不知我这位未来的妻子,是何人家的女儿?家住何方?晚辈也好心里有个底。”

老人指了指客栈的方向,说道:“你住的城南客栈,旁边有个卖菜的陈婆子,她膝下有个养女,就是你未来的妻子。那孩子如今才三岁,生来体弱,这些日子正生着病,陈婆子每日都抱着她在客栈门口摆摊卖菜。”

韦固听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本以为,自己命中的妻子,就算不是名门闺秀,也该是小家碧玉,知书达理。可没想到,竟是一个卖菜婆子的养女,还是个三岁的病弱孩童。

他心里的傲气又冒了出来,暗自思忖:我韦固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虽说家境不算富裕,可也不至于娶一个卖菜婆子的养女为妻吧?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旁人笑掉大牙?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韦固咬了咬牙,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既然这门亲事如此不般配,不如趁早断了这段缘分,省得日后麻烦。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老人拱手道:“多谢老丈告知。晚辈还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让晚辈见一见那孩子?也好让晚辈死心。”

老人看了看他,眼神里似有几分了然,却也没有阻拦,只是淡淡说道:“也罢,你去看看也好。只是切记,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

韦固谢过老人,转身便朝着城南客栈的方向跑去。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只想着亲眼看看那个孩子,若是真如老人所说那般不堪,便想办法断了这段姻缘。

跑到客栈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筐新鲜的蔬菜。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孩子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看起来病恹恹的,正小声地啜泣着。

韦固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的失望更甚。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悄悄走到老妇人身边。他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心里一横,暗道:今日我便断了这段孽缘,日后再寻一门好亲事!

他攥紧小刀,趁着老妇人低头整理蔬菜的空档,朝着孩子的眉心狠狠刺去。孩子疼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抱起孩子,抬头四处张望。

韦固早已趁机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后,他看着老妇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意。他以为,自己这一刀,定能让那孩子性命不保,就算不死,也会落下残疾,这样一来,这段姻缘自然也就断了。

做完这一切,韦固不敢久留,连忙转身离开了宋城。他一路向北,再也不敢提及婚事,只想着远离那个地方,远离那段荒唐的姻缘。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十余年。韦固凭借着自己的才学,在相州谋得了一个官职。他兢兢业业,勤勉肯干,深得上司赏识。这些年,他也断断续续相过几次亲,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总觉得那些女子,都不是自己心中想要的模样。

一日,相州刺史王泰看中了韦固的才干,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王刺史的女儿年方十六,模样俊俏,性情贤淑,知书达理,是相州城里出了名的好姑娘。

韦固一听,心里喜出望外。他心想,自己这些年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如今能娶到刺史的女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他连忙答应下来,择了个良辰吉日,准备成婚。

成婚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韦固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迎娶了王家小姐。洞房花烛夜,韦固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新娘,心里满是欢喜。他轻轻揭开新娘的盖头,却见新娘的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韦固心里纳闷,忍不住问道:“娘子,你的眉心处,怎会有一道疤痕?”

新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柔声说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并非刺史大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养女。我三岁那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路边,是刺史大人收留了我。后来,我被寄养在城南客栈旁的陈婆子家里,有一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歹人,竟用刀刺伤了我的眉心,幸好救治及时,才保住了性命,只是却落下了这道疤痕。”

韦固听到“城南客栈”“陈婆子”“三岁”“眉心被刺”这些字眼,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着新娘眉心的疤痕,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月光下的老人,浮现出那个病弱的女婴,浮现出自己当年荒唐的举动。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中注定的姻缘。当年他以为自己斩断了缘分,却不知,姻缘天定,岂是人力所能更改的?

新娘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韦固回过神来,看着新娘温柔的脸庞,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将新娘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将当年在宋城龙兴寺门口遇到老人、得知姻缘、行刺女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新娘听了,也是唏嘘不已。她轻轻拍着韦固的背,柔声说道:“相公,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当年那一刀,虽是劫难,却也让我们今日的相遇,更添了几分传奇。”

韦固抱着新娘,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那位幽冥老人的话,想起这些年自己的执着与荒唐,终于明白,姻缘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后来,韦固将这件事告诉了身边的人,人们听了,无不啧啧称奇。有人说,那位老人,便是月下老人,专门掌管天下人的姻缘。而宋城的龙兴寺门口,也被人们称为“定婚店”。

韦固与妻子婚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他再也没有抱怨过命运的安排,反而常常告诫身边的人,凡事皆有定数,不可强求。

世间的缘分,就像冥冥之中早已系好的红线,跨越山海,穿越时光,终究会将对的人牵到一起。我们或许会像韦固一样,在人生的路上,急于求成,试图用自己的执念去改变命运的轨迹,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费尽心思的强求,不过是徒劳。命运自有它的安排,你只管做好自己,静待花开。属于你的缘分,总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恰当的方式,来到你的身边。而那些看似坎坷的过往,或许都是命运的伏笔,只为让你在遇见对的人时,更加懂得珍惜。

2、崔元综:姻缘天定,半生等待终得圆满

大唐年间,益州军营的帐幕里,崔元综正伏案处理军务,案头一角放着一方描金喜帖,是他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典备下的。再过三日,他便要迎娶当地一位官宦人家的千金,吉日早已选定,喜宴也已妥帖安排,满营上下都透着几分喜气。

连日操劳让崔元综疲惫不堪,他伏在案上,不觉间便沉沉睡去。朦胧之中,有个身着素衣的陌生男子缓步走来,对着他拱手道:“崔将军,你切莫费心筹备婚事了,那户人家的女儿,并非你的命中妻室。你真正的妻子,今日才刚刚降生人世。”

崔元综闻言大惊,正要开口追问,却身不由己地跟着那男子飘然而去。一路晓行夜宿,竟似跨越了千山万水,最终停在了东都洛阳的履信坊。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口,行至西街北侧的一处宅院前。院门虚掩,推门而入,沿着青石小径往东走,尽头是一间雅致的厢房。房内传来婴儿清亮的啼哭声,他凑上前去,只见一个妇人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眉眼间满是温柔。那素衣男子指着女婴,语气笃定:“此女,便是你未来的妻子。”

“荒谬!”崔元综失声惊呼,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方才的梦境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连日忙碌所致的臆想,婚事在即,哪容得这般荒诞念头作祟,便将这梦抛在了脑后。

可世事偏就这般离奇。三日后,迎亲的队伍刚要出发,便传来了一个噩耗——那待嫁的官宦千金,竟突发急症,一夜之间香消玉殒。喜庆的红绸还未挂上,便被白绫取代,满营的喜气瞬间被哀伤笼罩。崔元综站在灵前,看着那口素色棺木,忽然想起了梦中的话语,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不敢深思。

此后数十年,崔元综一心扑在仕途上。他从益州军营的一名武官,凭着过人的才干和清廉的品行,一步步擢升,从地方到京城,从五品到四品,官袍的颜色换了一次又一次,身边的同僚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他的婚事,始终没有着落。有人劝他续弦,有人为他牵线搭桥,可每次相看,他总能找出些不合适的缘由,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提及此事。只有崔元综自己知道,那个洛阳履信坊的梦,如同刻在心底的烙印,让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缘分,或许真的在远方,在某个尚未长成的少女身上。

岁月如梭,弹指间,崔元综已是五十八岁的老者。他须发半白,身形略显佝偻,却依旧精神矍铄,官至四品的他,在朝堂之上也算有头有脸。这年春日,同僚设宴,席间提及侍郎韦陟有个堂妹,年方十九,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只因父母早逝,一直寄养在韦家,尚未婚配。有人打趣着要为崔元综做媒,他本欲推辞,却听闻那韦家的宅院,竟就在洛阳履信坊十字街西道北。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崔元综耳边炸响。他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当即应允了这门亲事。

婚典那日,崔元综亲自带着迎亲队伍,来到韦家宅院。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青石小径蜿蜒向东,尽头的厢房,竟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他被引着走进那间东厢房,看着身着嫁衣的少女,眉眼间的温柔,竟与记忆中抱着婴儿的妇人隐隐重合。

洞房花烛夜,崔元综握着少女的手,将数十年前的那个梦娓娓道来。少女听得入了迷,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原来,我与夫君的缘分,早在出生那日,便已注定。”

后来,崔元综派人细细查勘,这才惊觉,少女降生的时日,竟与他当年做梦的那一天,分秒不差。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崔元综虽年长,却对妻子呵护备至;妻子虽年少,却聪慧懂事,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没过几年,崔元综官升三品,荣耀加身,而他的寿命,也远超常人,一直活到了九十岁高龄。韦夫人陪在他身边,携手走过了近四十年的光阴,共享荣华,同沐安稳。

人生漫漫,缘深缘浅,自有天意。崔元综半生等待,看似蹉跎,实则是命运在为他铺垫一场恰逢其时的圆满。那些错过的人、搁浅的事,不必强求,不必怅惘,或许在时光的另一端,正有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在静静等候。我们只需守好本心,静待花开,命运自会在最合适的时刻,赠予你最妥帖的答案。

3、卢承业女:早逝非憾,命数藏福

大唐贞观年间,范阳卢氏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户部尚书卢承庆端坐案前,眉头紧蹙,手中捏着一份写有“裴居道”三字的名帖,神色凝重。对面坐着他的弟弟,尚书左丞卢承业,见兄长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问道:“兄长近日为何总是愁眉不展?莫非是朝堂之上有什么烦心事?”

卢承庆叹了口气,将名帖推到弟弟面前:“我为侄女择了一门亲事,男方便是这裴居道。此人颇具才干,将来定能官至相位,位极人臣。可我夜观天象,又细推其命数,却发现他日后恐遭非命,累及家族,满门抄斩也未可知。这般福祸难料的婚事,我实在不敢让侄女涉足。”

卢承业闻言,心中也是一惊。侄女年方十五,正值将笄之年,容貌秀丽,性情温婉,是卢家捧在手心的宝贝。他沉吟片刻,问道:“兄长担忧的是裴居道的命运,可不知侄女自身的相命如何?她若嫁过去,最终能否得享富贵,又能否避开灾祸?”

卢承庆点点头:“正有此意。”说罢,便派人去唤侄女前来。不多时,一位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款款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举止端庄大方。她便是卢承庆的侄女,卢氏。

兄弟二人屏退左右,细细打量着卢氏。只见她眉目清秀,面带柔光,只是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薄命之相。卢承业凝视良久,缓缓开口:“我观侄女面相,虽非长命百岁之相,却也有福缘在身。裴居道虽最终会身居高位,但若侄女嫁给他,待他官至郎官之时,便会寿终正寝。届时,即便他日后遭遇横祸,也与侄女毫无干系,她不必承受家破人亡之苦,反而能在有生之年享尽郎官夫人的荣华富贵。”

卢承庆听弟弟这般说,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他深知弟弟精于相术,所言向来灵验。思索再三,终究还是决定成全这门婚事。不久后,卢氏便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裴居道。

婚后,裴居道对卢氏百般疼爱,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十分美满。卢氏不仅温柔贤淑,还颇有见识,时常在事业上为裴居道出谋划策。裴居道也不负众望,凭借着过人的才智和卢家的扶持,仕途一路顺遂,没过几年便升任郎中。

可就在裴居道官至郎中的那一年,卢氏忽然染病。起初只是些小伤,谁知病情日渐加重,药石无效。裴居道四处寻访名医,散尽千金也未能留住妻子的性命。深秋时节,卢氏在裴居道的怀中溘然长逝,年仅二十岁。裴居道悲痛欲绝,为卢氏举办了隆重的葬礼,此后多年,心中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卢家众人虽为卢氏的早逝伤心不已,但想起当初卢承业的断言,也暗自庆幸。至少侄女在有生之年,享尽了丈夫的宠爱和荣华富贵,没有经历后来的腥风血雨。

时光荏苒,裴居道的仕途依旧一路高歌猛进。凭借着出色的政绩和圆滑的处世之道,他最终官拜中书令,权倾朝野。可正如卢承庆当初所料,位高权重的裴居道很快便卷入了朝堂的权力斗争之中。他站错了队伍,在一场宫廷政变后,被冠以谋逆重罪,判处死刑,家产被查抄,家族被株连,昔日的荣华富贵顷刻间化为乌有。

直到多年后,新帝登基,为裴居道平反昭雪,这场冤案才得以昭雪。可此时,裴家早已家破人亡,徒留一声叹息。

旁人得知卢氏的遭遇,都为她的早逝惋惜不已。可只有卢家人明白,那场看似遗憾的早逝,实则是命运的庇护。卢氏若能长寿,待到裴居道遭难之时,必然会被牵连其中,落得个凄惨下场。正是因为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才得以避开后来的灭顶之灾,保全了名节,也让裴居道心中永远留存着对她的美好回忆。

人生在世,命数自有定数。有时,看似遗憾的失去,或许正是命运的馈赠;看似圆满的拥有,背后可能暗藏危机。卢氏的早逝,看似是悲剧,实则是命运为她安排的最优解。我们不必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必为失去的过往耿耿于怀。顺应天命,珍惜当下,在有限的时光里活出自己的精彩,便是对命运最好的回应。那些看似无法理解的遭遇,或许都藏着命运的善意,只是需要我们用一生去领悟。

4、琴台子:一诺三世缘,天意定姻亲

天宝初年,春风拂过偃师县衙的朱红院墙,将花栏里的海棠吹得簌簌作响。九岁的李闲仪正蹲在花丛边,小心翼翼地捉着翩跹的粉蝶,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庭院。她是偃师县令李希仲的掌上明珠,眉眼清秀,性子温婉,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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