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气义二(1/2)
1、裴冕
唐天宝年间,宰相李林甫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无不畏惧。时任御史大夫的王绹因触怒李林甫,被罗织罪名,判处极刑。消息传开,昔日与王绹交好的同僚、门客纷纷避嫌,连王家的门槛都不敢再踏进一步。
刑场那日乌云压城。王绹伏法后,尸身被草草裹了丢在刑场角落,监刑的官吏也匆匆离去——谁都怕与“罪臣”沾染半分关系。围观百姓早已散尽,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刑场上打着旋儿。
这时,一个身着青袍的身影从街角转出,径直走向那具无人认领的尸身。正是王绹生前的判官裴冕。
有人躲在远处屋檐下低声惊呼:“他不要命了?李相爷若知道……”
裴冕恍若未闻。他蹲下身,用早已备好的白布仔细擦拭王绹脸上的血污,动作轻缓得像在照顾熟睡的亲人。随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尸身上,弯腰将其背起。
从刑场到城外十里,裴冕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额前的头发粘在脸上,他却始终没有停歇。路上偶有行人,见状纷纷避让,投来的目光里有惊诧,有怜悯,更多的却是恐惧——仿佛他背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祸火。
到了城郊一片荒坡,裴冕放下尸身,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锹。泥土一铲一铲扬起,坑渐渐深了。他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血痂,动作却始终没有停。
暮色四合时,坟冢已成。裴冕立在坟前,深深三鞠躬。
“王公,”他低声道,“您曾教我‘义不负心,忠不顾死’,今日冕不敢忘。”
他转身离去时,夜色已浓。身后那座新坟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土丘,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就像从未存在过。
多年后,安史之乱平定,朝廷为王绹平反昭雪。当人们想起该为这位忠臣迁坟立碑时,却无人知他葬在何处。唯有白发苍苍的裴冕领着众人来到城郊,准确指出了那个已被荒草覆盖的土堆。
有人问:“当年李林甫耳目遍布长安,裴公不怕吗?”
裴冕只是摇头:“我只知,若那日我不去,余生便再也睡不踏实。”
真正的忠诚,不在锦上添花时的趋附,而在雪送炭时的坚守。历史的长河会冲刷掉权势与恐惧,却永远洗不亮人性深处那点良知的微光——它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个人挺直的脊梁,并在时光中沉淀为后世仰望的品格丰碑。
2、李宜得
开元盛世,长安街头人声鼎沸。一个身着旧布衣的中年男子正低头赶路,忽然瞥见前方仪仗队伍,慌忙闪身躲进巷口。待队伍走近,他看清马背上那位身着武官服、腰佩金刀的人,顿时浑身一颤——那不是他多年前逃走的小厮李宜得吗?
男子姓张,曾是长安西市布商。二十年前,他家有个叫李宜得的仆役,因不堪打骂连夜逃走,从此杳无音信。谁曾想,如今这人竟成了圣上亲封的武卫将军!
张掌柜缩在巷子深处,心跳如鼓。当年之事虽已久远,但若这位新贵记恨旧怨……正想着,两名军士已走到他面前:“将军请先生过去说话。”
张掌柜腿都软了,几乎是被人搀到李宜得马前的。他扑通跪倒,额头贴地:“草民当年糊涂,求将军……”
话未说完,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起。李宜得已下马,正躬身作揖:“旧主在上,请受宜得一拜。”
围观百姓皆惊。张掌柜更是目瞪口呆,只见李宜得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转身吩咐:“备车,送张公回府——不,是回我的将军府。”
那晚,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李宜得亲自布菜斟酒,坚持让张掌柜坐主位。烛光下,当年逃走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今已是鬓角微霜的将军,可那双眼睛里的诚恳,却仿佛从未变过。
“这杯酒,谢当年收留之恩。”李宜得举杯,“虽然后来我逃了,但若非您给口饭吃,宜得早就饿死街头了。”
张掌柜羞愧难当:“可我当时……”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李宜得笑着为他夹菜,“尝尝这个,您当年最爱吃的炙羊肉。”
张掌柜在将军府住了三日。这三日里,李宜得只要不办公务,必亲自陪伴。他们聊起西市街角那棵老槐树,聊起每年上元节的灯会,聊起长安城二十年来的变迁——唯独不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第四日清晨,李宜得换上朝服,郑重对张掌柜道:“我已写好奏章。您且在府中等消息。”
大殿之上,玄宗皇帝听完李宜得的陈述,颇为动容:“爱卿欲如何?”
“臣请将半数俸禄分与旧主张氏,并解去官职,以全侍奉之心。”李宜得叩首,“陛下隆恩,使臣从逃奴至将军;然臣每见旧主生活清苦,心中难安。愿陛下成全臣报恩之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疯了不成?为了个旧主……”
玄宗沉默良久,忽然抚掌笑道:“好!朕岂能成全你一人之义,而失朝廷一员良将?”遂下旨:擢升张掌柜为郎将,赐宅邸;李宜得官复原职,俸禄照旧。
消息传回将军府,张掌柜老泪纵横。他穿上郎将官服那日,对着李宜得长揖不起:“将军今日所为,教老朽何为宽厚,何为感恩。”
从此长安城中多了一段佳话:西市张郎将的府邸与李将军府仅一街之隔,二人时常往来。每逢节庆,总能看到白发苍苍的张掌柜与位高权重的李将军并肩而行,言笑晏晏,如父如子。
真正的尊贵,不在于身处何等高位,而在于身处高位时如何对待过往。感恩之心如同明镜,既能照见一个人来时的路,也能映出他品格的底色——那底色越厚重,人生的画卷便越能经得起时间的漂洗,最终沉淀为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3、穆宁
天宝十四载,范阳的铁蹄踏碎了中原的梦。安禄山反了。
消息传到河北道时,穆宁正在书房教长子临帖。孩子才十岁,手腕还抖,写的“忠”字却已有几分骨架。管家慌慌张张闯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爷……范阳……二十万大军!”
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迹晕开像团乌云。
那一夜穆宁没睡。他在庭院里踱步,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妻子抱着幼子坐在廊下,眼睛红肿。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天亮时,穆宁把弟弟叫到祠堂。祖宗牌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我要去平原郡,”他指着最上方父亲的牌位,“颜真卿大人正在募兵抗贼。此去凶多吉少。”
弟弟急了:“兄长!你是一家之主,孩子们还小……”
穆宁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身看向门外。长子正领着弟妹在院里读书,稚嫩的童声飘进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正因是一家之主,才更要去。”穆宁声音很稳,“若人人都守着自家屋檐,贼寇的铁蹄早晚踏破这扇门。”他顿了顿,“我把老大托付给你。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儿子。”
弟弟愣住了。
“不必劝我。”穆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穆家代代相传的信物,“只要穆氏香火不绝,我便无后顾之忧。古人有言,死有轻于鸿毛——若我的死能换一寸山河不沦陷,值了。”
三日后启程时,长子追到门口,抱着他的腿不放。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生死之别,只知道爹爹要出远门。
穆宁蹲下身,给孩子理了理衣领:“爹教你写的‘忠’字,还记得怎么解吗?”
“中心为忠,”孩子背得流利,“心要放在正中,不偏不倚。”
“对,”穆宁眼眶发热,“还要放在该放的地方。如今山河破碎,爹的心,得放在山河上了。”
他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平原郡的城墙比想象中残破。颜真卿站在城头,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位以书法名扬天下的大臣,此刻手里握的是令旗。
“穆公来了。”颜真卿转身,眼中有血丝,“河北二十三郡,如今只有平原郡还挂着大唐旗。”
穆宁拱手:“宁虽不才,愿效死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在残破的城池里建起防线。穆宁白天组织百姓修筑工事,晚上与颜真卿推演战局。有次深夜议事,烛火将尽,颜真卿忽然问:“听说穆公离家前,把长子过继给弟弟了?”
“是,”穆宁拨了拨灯芯,“如此,我便是个‘无家之人’了。无家之人,才能以国为家。”
颜真卿沉默良久,提笔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好一个以国为家!”
然而大势终究难挽。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平原郡成了孤岛。一个雨夜,探马带回噩耗: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
城楼上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黎明时分,颜真卿嘶哑着声音说:“撤吧。守下去,全城百姓都得陪葬。”
穆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最后却缓缓松开:“大人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颜真卿按住他的肩,“活着,才能卷土重来。”
那夜他们悄悄打开城门,百姓扶老携幼,在雨中向南撤离。穆宁最后一个出城,他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的城楼——那里曾升起大唐最后一面完整的旗帜。
渡黄河时,船至中流,穆宁忽然对颜真卿说:“颜公,我忽然想起离家那日,小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颜真卿望着滚滚河水:“你怎么答?”
“我说,等天下太平。”穆宁笑了笑,“现在想想,这话太大了。也许我回不去,但总有人能等到太平——我儿子,我弟弟,这船上所有的孩子。”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他们抵达南岸。颜真卿整了整衣冠,面向长安方向深深一揖。穆宁跟着行礼,晨光中,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所谓担当,有时恰是敢于让自己成为“无家之人”——卸下最私己的牵挂,才能扛起最沉重的山河。这份抉择如淬火之钢,在历史寒夜中迸溅出人性的星火:它照亮的不仅是忠义的路,更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仍能挺直的脊梁。
4、赵骅
至德二载,东都洛阳已不似人间。
赵骅走在残破的街巷里,脚下是碎瓦和烧焦的梁木。安禄山的叛军占领这里一年多了,昔日的繁华只剩断壁残垣,空气里总飘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知是烧了什么。
他是被胁从的。乱兵冲进家宅那日,老母吓得晕厥,为了母亲,他不得不接了叛军给的伪职。这成了他心头一根刺,每天醒来都觉得官服硌得浑身疼。
这日去叛军衙门办事,刚进后院,就听见鞭子破空的声音。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正骂骂咧咧:“贱婢!让你倒茶都倒不好!”
地上蜷着个女子,粗布衣服上渗出血痕,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打碎的茶盏。她抬起头时,赵骅心里一惊——这眉眼,分明是故人。
许多年前在长安诗会上,他见过江西廉察使韦环的族女。那时她梳着时兴的双环髻,穿鹅黄襦裙,站在祖父身边落落大方地吟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满座皆赞韦氏有才女。
如今才女成了婢女,手上都是冻疮和茧子。
赵骅上前拦住还要挥鞭的将领:“王将军息怒,这婢子我看着伶俐,正好我院里缺个洒扫的,不如让给我?”
那将领斜眼看他,忽然笑了:“赵大人好眼光。行,五两银子。”
回到住处,赵骅让妻子把女子领到厢房。妻子出来时眼圈红红的:“问清楚了。她夫君原是畿县县尉,不肯降贼,被当街……她就被没入为奴了。”
“好好照顾,”赵骅沉默半晌,“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你买来的。”
妻子不解:“为何不见她?你认得她祖父,该说清楚才是。”
赵骅摇头:“她如今最怕见到的,就是故人。”
韦氏在厢房住了下来。赵骅嘱咐妻子,每日饭菜要精细些,衣裳被褥都换新的,但绝口不提赎买之事。有几次他在庭院看书,韦氏在远处晾衣服,他始终低着头,仿佛书里真有黄金屋。
只有一次,他听见韦氏在厢房里低声哭。声音压得极低,像受伤的动物在舔伤口。赵骅在窗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放下一包妻子配的安神药材。
腊月里,传来消息:郭子仪大军正逼近洛阳。叛军开始慌乱,街市上到处是抢掠的乱兵。赵骅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趁夜找到城西一个老镖师——那是他暗中联系多时的义军内应。“我要送个人出城,”赵骅把一袋金叶子推过去,“务必平安送到城南三十里的青岩寺,那里有僧人接应。”
“赵大人自己不走?”
“我还有老母,”赵骅苦笑,“走不动了。但这位必须走——她是忠烈之后。”
那夜风雪很大。赵骅让妻子给韦氏换了身朴素的棉衣,只说“主家要南迁,带不了太多人,给你寻了个好去处”。韦氏跪地磕头,被妻子急忙扶起。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问:“夫人,买我的人……究竟是谁?”
赵骅在屏风后屏住呼吸。
妻子温声说:“是个心善的过路商人,早走啦。快去吧,车等着呢。”
马车碾雪声渐渐远去。赵骅从屏风后走出来,望着漫天大雪,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年秋天,唐军收复洛阳。赵骅因“被迫受伪职却未行恶事,反暗助义军”被从轻发落,贬为庶民。他变卖家产,托人四处打听韦氏亲属下落。
三个月后,在襄阳找到了韦氏的叔父。老人赶来接侄女时老泪纵横,非要见恩人一面。赵骅却避而不见,只让妻子传话:“就说是个洛阳旧邻,不必记挂。”
后来韦家辗转打听到实情,派人送还赎身的五两银子,外加百两谢仪。赵骅收了那五两,其余原封退回,附了张短笺:“当日五两,买的是茶盏;其余百两,买的是人心。人心无价,故不敢收。”
此事渐渐传开,有人笑他傻:“既做了善事,为何不留名?好歹落个人情。”
赵骅只是摇头:“她最苦的,不是为奴为婢,而是从才女沦为婢女时,被故人看见那份狼狈。我若相认,便是日日提醒她那段日子——这哪是报恩,分明是添伤。”
真正的善良,不仅要伸手拉起跌倒的人,更要懂得在拉起之后,悄悄松开手,让对方能不慌不忙地整理衣冠、重拾尊严。这份“不惧功”的体贴,往往比援助本身更珍贵——它守护的不是恩情,而是人在谷底时,那点如风中残烛般脆弱却不肯熄灭的自尊。
5、曹文洽
贞元十一年的冬天,郑滑节度使府里的火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姚南仲心头的寒意。
监军薛盈珍又来了,端着茶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姚公,汴河那三千守军,还是调去护卫宫使驿站吧。”
“不可。”姚南仲放下兵册,“汴河乃漕运咽喉,抽走守军,若有匪患,整个河北的粮道就断了。”
薛盈珍笑了,眼角堆起细纹:“可这是宫里王公公的意思。”
“王公公在长安,不知汴河深浅。”姚南仲起身推开通往校场的窗,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薛监军若亲眼见过去年冬天漕工破冰运粮,十指冻得溃烂的模样,就知道这三千人一兵一卒都动不得。”
薛盈珍冷了脸,茶碗重重一放:“姚公好自为之。”
人走了,副将曹文洽从屏风后转出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节度使,他这是要掏空郑滑的兵防。”
姚南仲望着窗外校场——士兵们正在雪中操练,呼出的白气凝成一片雾。“他是监军,有直奏天子之权。”他顿了顿,“文洽,你明日不是要进京呈送军饷册子么?路上当心。”
曹文洽四十出头,国字脸,左边眉骨有道疤,是早年平叛时留下的。他夜里收拾行装时,妻子往包袱里塞进一双新纳的棉袜:“早去早回,腊月二十三祭灶,爹说要等你回来杀羊。”
“知道了。”曹文洽系紧包袱,摸了摸炕上熟睡儿子的头。
从郑滑到长安,原本十日的路。第三天宿在洛阳官驿时,曹文洽在饭堂听见隔壁桌两个驿卒嘀咕:“……薛监军身边那个姓程的小使,今早天不亮就往西去了,马鞍旁鼓鼓囊囊的,怕是密奏。”
曹文洽心头一跳。他装作添茶凑过去:“二位说的程小使,可是白面无须、骑枣红马的那位?”
“对,军爷认得?”
“旧识。”曹文洽放下茶钱,转身回房。一刻钟后,他的马冲出驿站,朝西狂奔。
雪越下越大。曹文洽在马上算了算:程务盈早走半日,按常理追不上。但去长安必经长乐驿,那里有段山路,若今夜程务盈宿在长乐驿,自己抄猎户小道,或许能在关城门前赶到。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想起三年前,姚南仲亲自为他眉骨伤口上药的情景。“文洽啊,”那位总是肃着脸的节度使难得语气温和,“武人脸上留疤不算丑,心里留疤才要命——记住了,往后无论见多少不平事,心上的正气不能溃烂。”
天明时分,长乐驿的青砖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曹文洽滚鞍下马时,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驿丞认识他:“曹将军?巧了,昨夜郑滑来的程小使也住这儿,天字三号房。”
曹文洽要了隔壁房间。入夜,他听见程务盈在房里哼小曲儿,接着是封蜡的窸窣声——是在密封奏表。
二更梆子响过,曹文洽敲开了程务盈的门。
“曹将军?”程务盈显然吃惊,“您怎么……”
“薛监军让我追上来,有句话嘱咐。”曹文洽闪身进屋,反手掩门。油灯下,他看见案上那封黄绫奏表,火漆未干。
程务盈警觉地去抓奏表,曹文洽已按住他手腕:“程兄弟,奏表里写的什么,你我都清楚。姚节度使这些年镇守郑滑,汴河漕运从未延误,边境十三寨秋毫无犯——就因不肯逢迎薛盈珍,便要遭这等构陷?”
“我、我只是奉命送奏表……”程务盈脸色发白。
曹文洽松开手,忽然深深一揖:“曹某恳请程兄弟,此表不必送了。姚公若倒,郑滑必乱,到时候遭殃的是两岸七州百姓。”
程务盈退后半步,手却按在佩刀上:“曹将军,我是监军府的人。”
沉默像冰一样在屋里凝结。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四更天,曹文洽独自出了房门。他怀里揣着两封信——一封是弹劾薛盈珍的状子,一封是为姚南仲辩冤的奏表,还有一封沉在茅厕里的黄绫密奏。回房后,他换上干净的军服,将两封信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最后抽出了横刀。
刀刃映出他平静的脸。他想起离家那夜,儿子在梦里咂嘴的样子。
雪停了,曙光初现。驿卒推开天字三号房门时,惊叫声划破清晨——程务盈倒在血泊中。而隔壁房间,曹文洽伏在案上,脖颈处的血已凝成暗红,右手还握着刀,左手却轻轻覆在那两封信上。
消息传回长安时,德宗皇帝正在用早膳。他放下银箸,久久不语。半月后姚南仲奉召入朝,皇帝在延英殿见他,第一句话是:“薛盈珍扰卿甚耶?”
姚南仲伏地:“盈珍扰臣事小,毁陛下法度事大。陛下试想,若各处监军皆如盈珍,纵使羊祜、杜预复生,又怎能治军安民、成就太平?”
殿外又开始下雪。皇帝走到窗前,忽然问:“曹文洽……可有家小?”
“一子,方七岁。”
“荫其子为校书郎,”皇帝转身,“告诉那孩子,他父亲脸上的疤,是替大唐守的。”
在制度失语的时刻,总有人甘愿以血肉之躯化作最后的标点——或叹号,以生命呐喊正义;或句号,用死亡终结不公。这种超越利害的担当,虽悲怆却如暗夜烽火,照见的不仅是一人之勇,更是一个文明在权力缝隙中依然挣扎着存续的良知底线。
6、阳城与求学者
阳城隐居的中条山,每到春天,野梨花就开得不管不顾,白茫茫从山腰泼到谷底。他是带着弟弟来这里读书的,草庐三间,竹篱一道,本以为能清净度日,谁知名声还是漏了出去——总有人慕名而来,要跟着这位以德行着称的隐士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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