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台阶(1/2)

没过多久,村里的愣头青二柱扛着锄头走了过来,他要去八一大队的亲戚家帮忙。看见木板和冬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丫头片子,挪开!别挡道!”

冬冬吓得往后缩了缩,摇着头说:“不能过……妈妈会说我的。”

“说你怎么了?”二柱嗓门陡然提高,唾沫星子溅了冬冬一脸,“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走?赶紧让开,不然我揍你!”

“这是我家的院子!”冬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二柱一脚踹开木板,从栅栏空隙钻进来,大步流星地踩着房身过去,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像是要塌了一样。

从小到大,父母教育孩子们的是“要听话”。冬冬一直恪守着“听话”的宗旨,并不敢反抗,也不会反驳。她并不知道,也没人教过她,该怎样去阻止和对抗那些野蛮的行为。

最让冬冬无力的,是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们根本不理会冬冬的存在,直接爬上栅栏,跳到院子里。冬冬去阻止,直接伸手拨开她,动作重得让她摔坐在地上。

他们踩着台阶翻过栅栏,还回头笑着:“小不点儿还想拦路?”

冬冬坐在泥水里,看着自己弄脏的裤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跑回家告诉妈妈,可又怕被骂“没用”,只能自己爬起来,把木板重新挡在院门前,用袖子擦干眼泪,继续坐着“站岗”。

太阳落山的时候,俊英下班回来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台阶,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石板上扫过,很快就发现了新的泥脚印。

那是赶集人鞋底带回来的泥浆,清晰地印在石板上,还有几处鞋底的纹路,格外刺眼。

俊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就往屋里走,冬冬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你是死人吗?让你看个台阶都看不住!”俊英一把拽过冬冬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冬冬疼得咧了咧嘴,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任何人过!你听不懂人话吗?!”俊英指着台阶上的脚印,越说越气,“这台阶塌了怎么办?房子塌了怎么办?你是不是盼着咱们家出事?”

冬冬想解释,想说张婶求她,想说二柱凶她,想说那些人推她,可话到嘴边,却被俊英的怒火逼了回去,只能哭着摇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算了?”俊英抬手给了冬冬一耳光,力道不轻,“我在商店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德昇下班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连忙上前拉住俊英:“孩子还小,别这么凶她,人多,她拦不住也正常。”

“正常?”俊英甩开德昇的手,眼眶红了,“等台阶塌了房基坏了,你就知道正不正常了!她要是上点心,能让这么多人过?”

德昇看着委屈巴巴的冬冬,又看看怒气冲冲的妻子,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去挑土夯实,把房身的台阶垫得更高,更厚实。

俊英不是天生这么刻薄的,只是心里的委屈太多,攒得久了,就忍不住往最亲近的人身上发泄。

俊英在原生家庭里是能咽得下委屈的,她觉得父亲死的早,弟弟妹妹还小,她应该为家里撑起一片天来。可是她没看到的是,她自己的弱小可怜又无助,她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心,去承载和消化。

她不断地退却,不断的内耗,憋着委屈和不满,又把这些变成刀子刺向更弱小无助,自己的孩子,和包容她的丈夫。

俊英十三岁参加工作在造纸厂,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里,供弟弟妹妹读书,给父亲买药。她学会了咽委屈,亲戚们刁难她,她忍着;领导批评她,她受着;大姐偶尔抱怨她照顾得不周,她也默默承受。

她觉得自己必须强大,必须为原生家庭撑起一片天,于是她画了一个无形的圈,把父母大姐和弟弟妹妹都护在里面,用尽了心思和精气,甚至不惜委屈自己,牺牲自己的尊严和健康 。

俊英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却忘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女人,也有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时候。

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不满和焦虑,她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不断内耗自己,然后在不经意间,把这些负面情绪变成刀子,刺向最弱小无助的儿女们,和一直包容她的丈夫 。

冬冬就在这样的责骂中慢慢长大。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沉默寡言,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妈妈生气。

有时,她兴高采烈地把考的好试卷拿给俊英看,可俊英只是扫了一眼,就指着桌上的碗说:“考得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不会做家务,碗都不知道洗。”

冬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默默承担起更多的家务。又生怕出差错,被俊英看到,又是一顿痛骂:“你怎么这么笨?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张义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止一次劝过俊英:“孩子还小,你别总骂她,会把她骂傻的。”

可俊英每次都反驳:“我不骂她,她能长记性吗?我小时候,我爸一个眼神儿,我就知道该干什么,哪像她们这么笨?”

张义芝知道她心里的苦,只能默默替冬冬解围,每次俊英骂孩子,她就赶紧把冬冬拉走,或者找些别的事情转移俊英的注意力。

她会在夜里偷偷给冬冬塞块糖,会在她委屈哭的时候,笨拙地安慰她:“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压力太大了。”

冬冬点点头,她知道姥姥疼她,可妈妈的责骂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暴雨早已停歇,河汊的水位也退了下去,小闸边的小路重新显露出来,可德昇家房后的台阶,还是偶尔有人走。冬冬的“工作”并没有结束,直到她开学,俊英才不再让她每天守着台阶。

但那些年的责骂,已经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记忆,让她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敏感。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因为她发现,只有学习好,才能让妈妈少骂她几句,才能得到一点点认可。

功夫不负有心人,初中升学考试,冬冬考上了三中的重点班。重点班汇聚了全县的尖子生,学习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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