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日子(1/2)
德昇和冬雪自然是另一组,炕桌擦干净,瓜子盘推到中间,扑克哗啦铺开,窗外的鞭炮声时不时炸响,屋里的煤烟味混着糖香,暖得人发懒。
头两把打得顺,冬冬坐不住,屁股在炕沿上挪来挪去,脚晃悠着踢到炕桌腿。到第三把,冬雪正琢磨着出啥牌,余光瞥见冬冬趁俊英低头理牌,飞快地从自己身后的牌堆里抽了张,往袖筒里藏。那是张红桃k,刚出完的主牌。
“冬冬!你干啥呢?”冬雪“啪”地把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些。
冬冬手一哆嗦,袖筒里的牌滑出来,掉在炕席上。她立马用腿去遮,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是它自己掉的!”
“我都看着了,你偷摸抽牌!”冬雪伸手去捡那张红桃k,冬冬却扑过来按住她的手,急得嗓门都变尖了:“就没有!你冤枉我!”
俊英连忙拉冬冬:“冬冬,别吵,要是拿错了给你姐就是了。”
“我没拿错!是她想赖我!”冬冬挣开俊英的手,一把扫开桌上的牌,扑克撒了一地,有的滑进炕洞边,沾了层黑灰。
德昇皱起眉,语气沉下来:“冬冬,耍啥脾气?你姐看见了就是看见了,玩牌哪能玩赖?”
“你们都欺负我!”冬冬眼眶一红,趴炕里抽噎起来。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鞭炮还在响。
冬雪看着满地的扑克,手指捏着那张红桃k,忽然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德昇弯腰捡牌,牌角的黑灰蹭在他的棉袄袖口上:“你妹小,你让着点儿她。”
俊英摸了摸冬冬,无奈地摇了摇头。
炕桌上的瓜子盘翻了半边,扑克散在炕席上,刚才的热闹像被风吹走了,只剩下满屋子的尴尬,连暖炉里的煤块,都好像不那么旺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冬冬再也不肯和姐姐去睡东屋的大床,赖皮赖脸的挤在妈妈身边。德昇只好把冬雪的被子抱过来,娘四个挤在西屋的炕上。
德昇自己一个人去了东屋睡,“唉……这年说过就过去了,明天要去看看爹和大哥……”
他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安详的脸上。
月光淌过窗棂,落在炕梢的蓝布被面上,积成一汪白亮亮的河。头顶的白炽灯,昏黄的光裹着屋里的静,孩子们匀称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俊英坐在炕沿上,背靠着雪白的墙,手里攥着件藏蓝色的确良棉袄罩衣,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又稳稳扎进布料里。
针脚又密又实,像她过日子的心思,一分一毫都不肯浪费。这件藏蓝色的的确良棉袄罩衣,是她唯一的“体面”。
如今袖口磨得发亮,下摆洗得发了白,胳膊肘那儿还补了块灰色的补丁。那是她从自己穿破的旧衬衫上拆下来的布,颜色差着些,却缝得严丝合缝,不细看竟瞧不出痕迹。
她左手捏着布边,右手食指顶着针尾,猛地一拽,棉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针脚细得像田埂上的麦芒,密密麻麻排着队,连针尖挑起来的布丝都压得服服帖帖。这是她的规矩,缝补衣裳要像过日子,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
可今儿个手底下没留神,针尖斜斜扎进指尖,冒出个红点点,血珠儿小得像颗碎玛瑙。俊英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手指凑到嘴边吮了吮,拿起针又续上了线。
墙上挂着本撕了页的1984年挂历,红底黑字印着“盘锦市建市纪念”,边角卷得发毛。
这挂历是德昇单位发的,俊英特意找浆糊粘在墙上,每天瞅着那几个字,心里就觉得踏实。
盘锦成了市,日子总该越来越好的。可越好的日子,越得精打细算。
俊英的节俭,在工农兵商店是出了名的。财务室的苏会计总说:“俊英啊,你那日子过得比算盘珠还精,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
这话不假。她平时爱攒废品,瓶瓶罐罐,连商店包东西的牛皮纸都舍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抽屉里,给孩子们当草稿纸;孩子们正反面都写完的作业本,必须用来练毛笔字,直到纸页写得密密麻麻,才拿去引火。
过日子就像挤海绵,俊英总能挤出旁人挤不出的水。家里的菜,从不用花钱买,全靠前院那片园子。
那园子是德昇的心血。开春刚化冻,土还硬邦邦的,德昇就扛着锄头去翻地,翻得匀匀实实,土块碎得像筛过的面。夏三爷每年育好的辣椒、茄子、豆角秧子,总会多留一筐给德昇。
德昇早早就小心翼翼栽进垄沟里,浇的水都是提前晒过的,怕凉着秧根。
从春到秋,园子里就没断过绿。
四月摘头茬韭菜,五月掐豆角,六月的黄瓜架爬得比人高,顶花带刺的黄瓜垂下来,冬冬总趁德昇不注意,偷偷摘一根啃,脆生生的汁水流得满手都是。
到了夏天,园子里更是热闹。辣椒红得像小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枝上;茄子紫得油亮,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豆角分了架豆和豇豆,架豆爬满竹架,豇豆垂得像绿帘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响,闻着都是青生生的香。
这些菜,够一家人吃四个季节。
可俊英总舍不得多吃,好端端的茄子、辣椒,她都捡最周正的摘下来,用报纸包好,要么打发孩子们给张义芝家送过去,要么留着等他们来串门。
自己家吃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的小茄子、有点蔫的豆角,炒的时候多放把盐,照样下饭。
园子里省下来的钱,都被俊英攒着。皱巴巴的毛票、带着体温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每次攒够几张,她就小心翼翼夹在一本泛黄的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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