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寿喜(2/2)

俊英停下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指,嘴角不屑的上翘,“暖和就行,衣服嘛,能穿就中。”她抬起头,扯了个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苏姐撇撇嘴,转身跟另一个同事王姐嘀咕:“你说她咋那么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俊英耳朵里。她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抠?你们是没见过我的蓝大衣!等明年冬天,我穿上那件大衣来上班,看你们还敢说我抠!

她越想越气,觉得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以为她俊英没好衣服,就看不起她。

晚上下班回家,她饭都没吃,就把箱子里的衣服全扒拉出来,抱着蓝大衣坐在炕沿上,人造毛的领子蹭着她的脸,软乎乎的,心里的气才算顺了点儿。

德昇从外面回来,看见满地的衣服,皱着眉:“你这是干啥?疯了?”

“我乐意!”俊英把大衣往怀里紧了紧,“这是我天津二哥给我买的,比苏桂清那条灯芯绒裤子金贵多了!她知道啥,土老帽!”

德昇“嗤”了一声,换了衣服去做饭,“金贵你倒是穿啊,压在箱底当宝贝,谁看得见?”

俊英被噎了一下,把大衣叠好,又慢慢塞回箱子底,“我不穿,我留着!等过年穿,让他们都看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转眼就到了年底,张义芝七十二岁了。

张义芝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的,用根黑卡子盘成髻,别在脑后。她在八一大队住了这么久,也算是老户了。

晚上,一家子围着地桌吃饭,月英突然放下筷子说:“妈,你今年七十二了,咱们给你过个大寿呗?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过寿冲冲喜,保准能活个大岁数!”

这话一出,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小季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含糊地说:“中啊,过寿好,我没意见。”

俊英也点头,“应该过,妈辛苦一辈子了。”

张义芝端着饭碗的手一抖,皱了皱眉,“不用麻烦,一家人吃顿饺子就行了。”

“那哪儿行!”月英摆手,“得大鱼大肉,摆两桌!全家聚一起,热热闹闹的!”

都说得热热闹闹,可,没人提谁来张罗。

第二天早上,张义芝起来做完了早饭,带着冬冬背着个空的蛇皮袋,要出院门。

“妈,你这是干啥去?”小军擦着手从东屋出来。

“买菜去啊。”张义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昨天说过寿,你们都忙,我带冬冬去菜市场,顺便逛逛。”

小军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去吧?”

“不用不用,”张义芝摆摆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菜市场的人都熟,能砍砍价。冬冬,走啦!”

冬冬脆生生地应了声“哎”,跟着姥姥就出了门。八一大队的路是土路,刚下过点小雨,有点泥泞,张义芝走得慢,冬冬扶着她的胳膊,踩在泥水里,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老张四姑,去哪儿啊?”

是隔壁的王婶,正挎着个柳条筐去大队。张义芝停下来,笑着说:“去菜市场,这不我七十二了,孩子们说给我过寿,买点菜。”

“哟!七十二啦?”王婶凑过来,打量着张义芝的满头白发,“真是高寿!您这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呢!都是修来的福分!”

张义芝笑得更开心了,“啥福分,都是苦过来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抹了蜜似的,谁不乐意听人夸呢?

她年轻时,为了养家到处打短工,冬天天不亮就去挑水,夏天顶着大太阳打草绳子,硬生生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能给她过寿,这就是福。

两人站着聊了会儿,张义芝才带着冬冬接着走。一路上,遇见不少熟人,有以前一起在街道帮忙的老姐妹,有大队里的干部,每一个人都要停下来聊几句,问她去哪儿,听说是过寿,都免不了夸几句“高寿”“有福”。

冬冬背着蛇皮袋,站在旁边等,脚都站麻了,忍不住拽了拽姥姥的衣角:“姥姥,咱快走吧,菜市场该关门了。”

张义芝这才恋恋不舍地跟人告别,“哎,走,咱买好吃的去。”

到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的白菜,一毛钱一斤!”“刚杀的猪肉,一块二一斤!”“带鱼,三块五一斤,便宜卖啦!”

张义芝拉着冬冬,在人缝儿里挤来挤去,每一个摊位都要问一遍价,砍半天。

“这白菜能便宜点不?我买三颗。”张义芝指着摊位上的白菜,叶子绿油油的。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老盘山人,笑着说:“老张四婶,您来啦?给您算八分钱一斤,不能再少了。”

“行,称吧。”张义芝爽快地答应了,她常来这儿买,摊主都认识她,能给个实在价。

买完白菜,又买了萝卜、土豆、芹菜,接着去买肉。猪肉摊前围着不少人,张义芝挤进去,指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说:“给我割二斤这个,要瘦点的,孩子们爱吃瘦肉。”

摊主割了肉,称了称,“二斤一两,算您二斤,两块四。”

张义芝付了钱,把肉塞进蛇皮袋里,又去买了条带鱼,几个西红柿和四季豆,西红柿可算稀罕物,一块钱一斤,她咬咬牙买了四个,说给孩子们做番茄炒蛋。最后,还买了点熟食,一只卤鸡,一块酱牛肉,都是现成的,省得回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