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迷雾津渡(2/2)

沙瑞金也卸下了省委书记的威严,脸上带着温和甚至有些晚辈式的恭谨:“陈叔叔,您别光顾着我,您自己也吃。王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跟我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几杯家酿的米酒下肚,陈岩石脸上的红光更盛,他放下筷子,看着沙瑞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金子啊,汉东这摊子事,复杂,水浑得很!赵立春在这十几年,搞出了不少名堂,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有心理准备。”

沙瑞金点点头,给陈岩石斟满酒:“陈叔叔,我知道。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些淤积的河道好好疏通疏通。有您这定海神针在,我心里踏实不少。”

“我老了,能做的有限。”陈岩石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过,说到疏通河道,清理淤泥,陈海那小子,在反贪局蹲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一身硬骨头,跟他老子我一样,认死理,讲原则,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让他去查案子,保证一板一眼,出不了岔子!”

他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既有老检察长的职业审视,也有一位父亲不易察觉的托付:“侯亮平那小伙子,是你和国富调来的,有冲劲,是好事。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有时候也得有个知根知底、稳得住的人在一旁帮衬着,盯着点,免得被人钻了空子,或者动作太猛伤了无辜。陈海在汉东系统里待得久,情况熟,有他在,我心里踏实,对你开展工作,也应该能有点帮助。”

这番话,既是老同志对组织的建议,更是一位养父对身居高位养子的坦诚建言,同时也夹杂着一位亲生父亲对儿子前途的关切。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敬重和理解:“陈叔叔,您放心。陈海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他的品性能力,我都信得过。他在反贪局的工作,我和国富同志都看在眼里。现在汉东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他这样坚持原则、熟悉情况的同志发挥更重要的作用。您的提醒,我记下了,会综合考虑。”

听到沙瑞金这番诚恳的表态,陈岩石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放松的笑容。这顿家宴的目的,在他看来,已经达到了。他相信沙瑞金的智慧和手腕,也相信陈海的能力和操守。

而与陈岩石家中充满温情的“家宴”不同,在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李达康正独自面对着仕途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迷惘与抉择。

沙瑞金借“116事件”在常委会上对他的严厉斥责,言犹在耳,字字诛心。那不仅仅是对他“达康速度”工作方式的否定,更像是一种政治上的精准切割和孤立警告。他赖以成名、并引以为傲的雷厉风行和超强魄力,在沙瑞金主导的新规则下,似乎成了需要被“修正”甚至“清算”的对象。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京州璀璨的夜景,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城市的繁华与活力曾是他成就感的来源,此刻却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混乱与孤立。

向沙瑞金靠拢?这意味着必须彻底扭转自己数十年形成的行事逻辑,放弃部分主导权,甚至可能要在原则问题上做出妥协。以沙瑞金目前展现出的强大掌控力、其背后深不可测的钟、蔡系力量,以及他与陈岩石那层特殊的养父子关系,投靠过去,或许能换取暂时的安全,甚至可能借助其势能更进一步?但代价呢?是自己政治个性的彻底湮灭,以及完全沦为对方棋盘上一枚听凭摆布的棋子。

那么,另一种选择?与李为民、高育良等人结成同盟?李达康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人的面孔。李为民能力卓绝,根基深厚,且与古建明关系匪浅,看似是抗衡沙瑞金的绝佳屏障。高育良老谋深算,在政法系统经营日久,能量不容小觑。如果他们三人能摒弃前嫌,真正联手,无疑是一股足以让沙瑞金都感到棘手的力量。

但是,李达康几乎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念头。联盟?谈何容易!李为民心思深沉如海,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在沙瑞金已经抛出橄榄枝的情况下(李达康隐约有所耳闻),他是否会为了对抗而冒险出头?高育良更是城府似渊,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随时可能被反噬。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赵立春旧部”的烙印太深,沙瑞金反腐的利刃,首要目标就是他们。此时与他们捆绑,不仅无法借力,反而会引火烧身,被沙瑞金当做“旧势力堡垒”重点打击,一同陪葬。

“难道……真的只能独行了吗?”李达康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用速度和魄力碾压一切障碍。可如今,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笼罩的津渡,看不清对岸,也找不到可靠的同行者。沙瑞金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他熟悉的游戏规则,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刻的无力与彷徨。

是继续特立独行,以不变应万变,用更加无可挑剔的政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是必须审时度势,在风暴彻底降临前,做出那个或许将决定未来政治生命的艰难抉择?

李达康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深知,在汉东这片暗流汹涌的政治海域中,犹豫和摇摆是最大的危险。他必须尽快厘清思路,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能够穿越迷雾、抵达彼岸的航路。夜色深沉,京州的灯火璀璨依旧,却照不亮李达康内心那一片权衡利弊、艰难求索的黑暗。汉东的迷雾,正变得越来越浓,每个人都在这片迷雾中,寻找着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