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忠厚人家(2/2)

他婶子,他婶子。她听到有人叫她,她才知道刚才只是做了个梦。她有些不好意思,黑暗中也觉得脸红了,没事,没事,做了个梦,梦见永昶他爹了。憨柱的女人哦了一声,我听到你喊,我还以为我做梦呢。她拍拍憨柱女人的脚,没事,睡吧,天还早着呢。

说是睡,却睡不着,脑子里还是刚才的梦,她有些欣喜,但更多的却是悲伤,想一个人,却要靠梦。继而,她又想,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甚或代表什么意思,她想不清。纷纷扰扰中,只觉得男人依然年轻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动,像活着时一样的新鲜。

男人喜欢冷不丁地出现在她的跟前,不管她在干什么,像个孩子一般顽劣。这也是他有别于村里一般男人的地方。她听说,好多男人,在家里就像个霸王,说一不二,还喜欢绷着脸,似乎不本着脸就不是男人了。尤其保长郭修谋,就没给女人好脸过,凶女人有时候跟凶小孩一样。还有的男人,以打女人为乐,女人越是哭叫越是打得厉害,简直拿女人猪狗不如。每每她听到这样消息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要是我,我非得跳井不可,跟这样的男人过有什么劲。当然,她也会转念一想,打我,谁敢,就凭自家五个哥哥,那是不想好了。

每每在饭桌上聊起哪个男人打女人了,或者是哪个男人一纸休书把女人休了,男人总是一副自得的表情,似乎在说,你看我好吧。她知道,他希望她夸夸他,就故意装作不以为然地样子说,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整天嬉皮笑脸的没正行哪儿好的。男人没得到应有的夸赞,转过脸气哼哼地说,你的意思一天揍你三顿才好?她不惧他,你敢,往往是她的口头禅。自打进这个家门,一家老少拿她简直就是毛宝,尤其是和父亲有着拜把子关系的公公,对她比亲爹还要好。为此,惹的男人不满,怎么着我像讨来的儿子,你像亲生的闺女呀。她笑,一份由衷的自豪,嫁到这个家庭,上辈子真是积了大德了。

这一夜苗褚氏睡得惊惊觉觉,早上起来时就觉得嗓子眼干得难受,一碗红糖茶进肚也不见一丝的滑润。她知道,这些日子累积的劳累终于显现了。待到午后,症状一点不减轻,反倒咽口吐沫都疼得难受。永昶看母亲滴水未进,提出去街上找刘先生看看,她很满意儿子的表现,却没有听从永昶的建议,她说,赶饬得,歇几日就好。永昶倒没说什么,又说了几句闲话出去了。不曾想太阳刚刚偏西,永昶拎着一包中药回来了,说刘老先生交代了,忌食辛辣,加水熬一碗,分三次服下即可。苗褚氏感动得一下子泪花就出来了,未曾料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儿子会不顾严寒去镇上给她抓药。

男人入土为安,苗褚氏的心里只有儿子永昶了。出殡第三日,她就收拾了许多东西,催促永昶回去上学。儿子的假日只有三天,为了多陪陪她,已经多待了一天了。儿子的心思她明白,可她不是糊涂的母亲,家里的事情已经完结,再留着儿子就不是一个明白的母亲能做的事了。学业要紧,她不想拖累儿子,再说,冬日农闲,就是儿子留在家里也无事可干。儿子临走时依依不舍,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的心头一热,忍不住流下眼泪。儿子告诉她,用不了几日,学校就放假了。

风刮了一夜,拉着哨从屋顶掠过。远处不知哪个邻居家的破门也跟着咣当了一夜。这一夜,苗褚氏没睡踏实。日前,憨柱的老表去世了,憨柱一家前去吊唁,偌大的宅院只剩她一个活人和几头牲口,除此之外,就是那条小花狗和十几只鸡了。往常,男人在的时候家里没这么冷清过,如今,只她一个,这种情况是她嫁过来二十余年来第一次。

据憨柱说,他的老表才刚刚三十六,撇下三个孩子。憨柱的老表苗褚氏见过,一个老实木讷的庄户汉子,大满娶亲的时候他带着三个泥猴子一般的孩子来喝喜酒,憨厚的样子苗褚氏一直记在心里。黄泉路上无老少,憨柱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忧戚,他担心的是表弟媳妇会不会改嫁,若是那样的话,三个孩子就毁了。憨柱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是,也都知道,那纯粹是瞎操心,若真的改嫁,谁也没招。假如那样的话,我尽量把孩子揽过来。憨柱这样说,黝黑的面孔里藏满了忧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