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平安(2/2)

这是她和阿玖的孩子,是阿玖拼却性命换来的骨血。

“传朕旨意,晋棠棣苑谌侍君为承卿,赏百金,皇四女赐名怜舟安乐。棠棣苑上下,赏一年份例。”

“另,太医院需日夜轮值,精心照料承卿与四皇女,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太医与宫人齐声应道。

怜舟沅宁将小安乐交给早已候在一旁、精心挑选的侍从,仔细叮嘱了几句,这才重新坐回阿玖床边。

他脸色白得透明,长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颊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她忽而回忆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十三岁,因觉着新奇,便悄悄到了乐坊。

丹枫城最好的乐坊,虽然不及宫廷乐署规整,却自有一种鲜活恣意的生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婉转的唱腔和清脆的笑语。

她隐在二楼的雅座帘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底下喧嚣的大堂。正是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舞衣,料子轻薄,随着他的旋转飘拂,像一团流动的霞光。墨发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住少许,随着舞步飞扬。

他正在跳一曲《柘枝》,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足尖点地,轻盈如燕,每一个回旋,每一个折腰,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动与媚意。

他的脸上施了薄粉,点了朱唇,眉眼被勾勒得愈发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台下喝彩声、叫好声不断,甚至有人将金银锞子、玉佩香囊往台上抛。

可他那双漂亮的、琉璃似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得意或谄媚,反而清澈得惊人,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茫然。

仿佛这满堂喧嚣,这身华丽舞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身体诉说着一段无人能懂的故事。

怜舟沅宁看得有些出神。宫中舞伶技艺或许更精湛,姿态或许更标准,却从未有一人,能跳出这般……活生生的、带着刺又惹人怜惜的风情。

一曲终了,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莹莹的光。他抬手,用袖子随意抹去汗水,动作带着点不经心的野性。

班主满脸堆笑地上前,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让他在席间陪酒。少年脸上的疏离瞬间变成了明显的抗拒,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嘴唇紧抿着。

坊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想去拉他。少年猛地甩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只被逼到墙角、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小兽。

就在那时,他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朝帘后望来。

四目相对。

怜舟沅宁没有躲闪。

她看到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警惕,然后,在那一片喧嚣与逼迫的底色中,竟奇异地映出了一点她的影子,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如同迷途幼鹿般的、一闪而过的脆弱。

只一瞬,他便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可那一眼,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怜舟沅宁年少的心湖,漾开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阿玖。乐坊里最新的头牌,也是最不驯的一个。

可那时她不曾想到,这样一个人,会为着她磨去所有傲气与锐利,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她欠了他,可是许多的情意、纠葛……又该怎么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