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这东西不该烧(2/2)

接着,她拿出一只斑驳的铜匣,将录音轴心和那份文件副本一同锁了进去。

“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叶雨馨捧着铜匣,走到那七位抄写员面前。

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拆成七份,每人给了一把。

“铜匣我会埋在老祠堂的门槛下。”叶雨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钥匙你们拿着。从今天起,真相不需要神坛,也不该被一个人握在手里。哪天如果我也哑了、死了,或者变了,你们就把这匣子挖出来。”

这是一种权力的让渡,也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人群渐渐散去,废墟重新归于寂静。

徐墨辰走到火堆旁,那是刚才为了取暖升起的篝火,现在只剩下几块红热的木炭。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从脖颈上摘下了那块他戴了二十多年的墨玉佩。

那是徐家嫡长孙的身份象征,是可以调动徐家隐秘资金的信物,也是无数人眼红的权柄。

叶雨馨看着他。

徐墨辰没回头,手腕轻轻一抖。

那块价值连城的墨玉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滚烫的炭火里。

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只有火焰猛地向上一窜,像是吞噬了某种沉重的祭品。

“这玩意儿太凉了,戴着不舒服。”徐墨辰拍了拍手,转过身,冲叶雨馨伸出手,“走吧,我想吃碗热馄饨。”

夜风卷着灰烬,从祠堂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人脚踝。

那堆篝火早已熄了大半,只余几块暗红木炭,在余温里微微喘息。

徐墨辰扔进去的墨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炭灰深处——表面蒙了一层焦黑釉质,边缘却未碎,纹路犹存,幽光内敛,仿佛只是沉入一场假寐。

没人注意。

连阿福都以为它已化为齑粉。

可就在众人散去、叶雨馨捧着铜匣走向老祠堂门槛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坍塌的东厢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是王婆。

七十三岁,聋了一只耳,右眼白内障,左手三根指头被当年徐家老宅的蒸汽熨斗烫得蜷曲变形。

她曾是徐家三十年的洗衣工,洗过徐老爷子的寿袍、徐墨辰襁褓里的小被单,也洗过他十岁生日那天弄脏的墨玉佩丝绦——那根红绳,是徐老爷子亲手搓的,用的是祠堂香炉里烧剩的朱砂灰混着蚕丝。

她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拨开尚带余温的炭渣,指尖触到那一点微凉。

没犹豫,也没怕烫,只用袖口裹紧,揣进贴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夹层里,转身便走,脚步比年轻人还稳。

她没回村,而是摸黑走了十里野路,敲开了沈曼如藏身的废弃防疫站铁门。

沈曼如开门时手在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咽下去的安眠药片。

王婆把玉佩塞进她掌心,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这东西不该烧……该还给能说话的人。”

沈曼如低头看着那枚沾着炭灰与血丝的墨玉——玉底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正是徐家“承脉佩”独有的胎记。

她喉头一紧,想起三年前静音科伦理听证会上,自己曾亲手在《意识剥离协议》附件上签过字,而协议末页,盖着一枚同样纹路的徐氏密印。

她没立刻送去徐墨辰那儿。

也没交给叶雨馨。

她在防疫站漏雨的窗下坐了整夜,听着屋外猫叫和远处救护车的呜咽,反复摩挲玉佩边缘那道被火燎出的微痕。

天快亮时,她终于提笔写了张字条,压在玉佩底下,塞进牛皮纸袋,让送药的老村医悄悄转交叶雨馨。

字条只有两行:

他若真想断,就该自己来拿。

——沈曼如

叶雨馨是在次日清晨收到的。

她正站在祠堂废墟边缘,用一块湿布擦拭铜匣表面的浮灰。

阿福递来纸袋时,她没拆,只掂了掂分量,指尖便认出了那熟悉的沉坠感。

她拆开,取出玉佩,迎着初升的日光照了照。

火燎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但玉身完好,金线未断,甚至比从前更透出一股淬火后的冷韧。

她没说话,只将玉佩收进随身的小木盒——那盒子原是装母亲旧药片的,桐木,无锁,只有一枚黄铜搭扣。

阿福垂手立在一旁,等她下令。

“查王婆。”叶雨馨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她儿子,刘满囤,六零年‘换粮票’名单第七个。”

阿福颔首,转身就走。

两小时后,他带回一张泛黄的户籍复印件,还有一段录音——昨夜,他在镇卫生院精神科病房门口录的。

刘满囤坐在塑料椅上,穿着病号服,手指不停抠着膝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语调平直,毫无起伏:

“徐家灯亮……孩子回家……徐家灯亮……孩子回家……”

叶雨馨听完,手指在木盒搭扣上停了三秒,然后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扣死了。

她没告诉徐墨辰。

也没打开铜匣。

她只是把小木盒放在铜匣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祠堂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像一对沉默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