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独宠一人(2/2)
你的思绪,有那么一瞬,不受控制地飘远。另一张同样美丽绝伦、却总是笼罩在深沉帝王心术与磅礴江山野心下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姬凝霜。
那位垂拱九重、执掌乾坤的大周女帝陛下。
她对你,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有深切的倚重,甚至有过迷恋般的倾慕。但你比谁都清楚,她的“情意”与你展现出的惊世价值、你手中掌握的可怕力量、你能为她与她的帝国带来的巨大利益,密不可分。她的爱恋里,掺杂了太多精密的算计、冷静的权衡、难以消弭的忌惮与驾驭的欲望。她需要你,却也时刻提防你;她迷恋你,却也随时准备在你失去价值或构成威胁时,将你弃如敝履。那份在安东府意外结下的血脉羁绊,与其说是爱情的自然结晶,不如说是一道最为牢固、也最为危险的政治纽带与枷锁。
倘若你杨仪,只是个空有经天纬地之志却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的白面书生,她,那位高高在上、视天下英豪为棋子的女帝陛下,可还会对你多投去一丝垂青的目光?答案,冰冷而现实,不言而喻。
你的眼前又倏忽掠过另一个危险而妖冶的身影——血观音,苏婉儿。
金风细雨楼一人之下的修罗阁主,一个将杀戮视为至高艺术、心性狠戾诡谲无常的女人。
她对你的那点扭曲而炽烈的兴趣,更像是一场惊心动魄、以生死和灵魂为终极赌注的惨烈博弈后,强者对更强者产生的畸形认同与征服欲。若非你在那场决定性的谈判中,将她所有的傲慢、筹码、心理优势碾磨得粉碎,让她在你面前彻底丧失了抗衡的资本与勇气,以她那视众生如草芥、慕强凌弱的极端心性,一个“略有急智、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怕是连踏入她视线、引起她一丝兴趣的资格都没有。她的“注目”,生于绝对的压制和彻底的臣服,带着血腥的甜香和毁灭的冲动,本质是力量崇拜的变体。
她们对你的“情”,无论包装得如何华丽,底下都绑缚着有形或无形的条件,缠绕着坚固的利益锁链。
她们痴迷的,是“算无遗策的杨社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杨大人”,是那个能掌控局面、带来无限可能的“强大存在”。
但丁胜雪,不同。
你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柔软发丝。这个看起来聪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天真到有些傻气的姑娘,她最初心动时,你杨仪还什么都不是,没有新生居,没有偌大声名,没有令人生畏的力量。她看上的,仅仅是那个在巴州街头,守着破旧字摊,字写得还不错,眼神清亮坦荡,偶尔会因她的到来而露出些许赧然笑意的落魄书生。
这份感情,或许始于皮相吸引,或许掺杂了少女的同情与侠义心,甚至可能有些盲目,但它干净得像深山源头未被污染的溪水,澄澈见底,不掺任何世俗的杂质与功利算计。它发生在你展露任何锋芒与獠牙之前,始于人性中最本能的亲近与好感。
你身边从不乏各色女子。她们大多是在被你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收服”、“掌控”或达成某种契约之后,身心才逐渐归附,建立起以你为核心的关系。
但丁胜雪,她的心,先于这一切,便已不由自主地、笨拙而真诚地偏向了你。
这份罕见的、近乎本能的“纯粹”与“不同”,在这个人心鬼蜮、步步算计、利益交织的现实世界里,显得如此稀缺,甚至……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珍贵感。
珍贵到让你这个早已习惯将人心情感也纳入冰冷权衡与绝对掌控之中的人,都觉得,或许该换一种更“精细”、更“妥帖”的方式来对待、来维系、来“收藏”。毕竟,简单粗暴地摧毁或污染这样一件浑然天成的“珍品”,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也无法最大化其独特价值。
你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静评估。若真将这份毫无保留托付的真心践踏殆尽,那才真是……愚不可及!
你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是少有的细致。
然后,你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因回忆比较而产生的细微波动也消散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目光扫过房内如同融入阴影般安静矗立的另外两人。
“你,”你指了指素云,声音平淡无起伏,像是在布置一件寻常任务,“跪去床边脚踏。”
“你,”视线转向如同雕像的素净,“站到门内右侧。”
“保持安静。”
“无需睡眠。”
“看着。”
你的指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字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力,瞬间定义了她们今夜的角色与位置。
素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但这次,她眼中闪过的是迅速的了悟与近乎肃穆的坚定!她立刻“领会”了更深层的含义!这绝非简单的值夜或侍奉,这是一场试炼!一场在最接近主人私密空间、直面可能撩动心绪的场景时,对自身意志、忠诚与专注力的极致磨砺!让她在这寂静长夜中,摒弃所有杂念,淬炼心性,证明自己配得上留在此处的资格!
她再无半分迟疑与杂念,立刻以最轻缓恭敬的姿态,无声地走到床榻边的脚踏旁,缓缓跪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直,眼帘低垂,呼吸很快调整得绵长而几不可闻,迅速进入一种类似苦修者入定般的绝对专注状态,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与这房间的寂静融为一体。
素净则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转身,步伐精确地走到门内右侧你指定的位置,面朝室内,背贴墙壁,笔直站立,双手自然下垂贴于腿侧,目光平视前方虚空,如同一尊被瞬间激活又旋即凝固的玉雕,进入了彻底的、只待下一条指令的待机状态,连呼吸都轻微到难以察觉。
你对这令行禁止、瞬间成型的格局感到满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你脱下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在沉沉睡去的丁胜雪身侧躺下。
你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个充满占有意味却也不失呵护的姿态。
她即使在深沉的睡眠中,似乎也在本能地寻找热源与安全感,无意识地朝你温暖坚实的怀抱深处靠拢,紧蹙了许久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满足到近乎叹息的呓语。
你闭上了眼睛。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缓缓浸透窗纸。
这一方静谧的卧房之内,格局森然,秩序井然。床榻上是相拥而眠、气息交融的男女,床边脚踏上是闭目凝神、进行着自我戒律的追随者,门侧阴影里是如同真正雕塑般沉默矗立、隔绝内外的护卫。
一种无声而稳固的新秩序,于此长夜,悄然生根,坚不可摧。
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费力地穿透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在静谧的卧房内投下道道淡金色的、斑驳摇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你确实一夜未曾合眼。但精神却奇异地清明,并无半分困倦。怀中人安稳的呼吸、全然依赖的睡姿,角落里那道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凝定气息,连同自身经脉中那愈发圆融流转的内力,都构成了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绪沉静的背景音。这一夜,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次对心神掌控力的细微锤炼。
你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的颤动。
睁开眼,垂眸看去。丁胜雪浓密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几下,缓缓掀开。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昨夜哭泣后的些许红肿,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清亮倔强或惊惶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浇灌、洗刷过的、湿漉漉的明亮,里面映着晨光,也满满地、只映着一个你。
四目相对。
她初醒的迷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巨大的羞涩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整个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染成了动人的绯红。但那羞涩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依恋与爱慕。她怔怔地看着你,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确认,昨夜那从地狱到云端的巨大转折,那温暖坚实的怀抱和低语,并非一场耗尽心力后虚幻的美梦。
“醒了?”你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低哑,语气却温和得出奇。
“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下意识地,她想从你这令人贪恋又心慌意乱的怀抱中稍稍退开些,身体微僵,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却又分明舍不得那温暖和安全感,姿态矛盾而无措。
你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更紧密地拢向自己胸膛,不留丝毫挣脱的余地。
“别动。”
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惯常的命令口吻。
她身体一颤,果然立刻就不动了,像一只被驯服后知晓分寸的猫儿,乖顺地任由你圈在怀中,只是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你颈窝,呼吸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你便这样静静拥着她,目光落在被晨光逐渐照亮的床帷绣纹上,享受着这暴风雨间歇难得的、纯粹的安宁。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市开始苏醒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方天地静谧安然。
房间的另外两端,是两道同样彻夜未眠、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状态的“风景”。
跪坐在床边脚踏上的素云,身体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明显僵硬,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她的精神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醒与凝练。一夜的静坐与自我告诫,摒弃杂念,专注于“守卫”与“侍立”的本分,让她感觉自己的意志仿佛被反复淬炼过,更加纯粹而坚韧。她眼帘低垂,呼吸绵长,对床榻方向的任何细微声响与动静都恍若未闻,将所有感官与心念都收敛于自身方寸之内,姿态恭谨而疏离。
站在门内阴影处的素净,则依旧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晨光斜斜掠过,照亮她半边绝美却毫无生气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的目光平直地落在虚空某点,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时间于她而言似乎毫无意义,存在的意义仅在于等待下一个指令。
许久,你缓缓坐起身。
锦被滑落,你低头看向怀中因你动作而茫然睁眼的女子,温声道:“起来吧,时辰不早了,我替你绾发。”
丁胜雪身体明显一颤,仰起脸看你,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惑,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没有给她犹豫或推拒的机会,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一带,便引她下了床,走到房内那面光亮的黄铜镜前的绣墩上坐下。镜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乌云般的长发经过一夜安眠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嫣红的脸颊,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欢愉后的红痕,眸光水润,唇色鲜妍,带着一种与往日清冷英气截然不同的、被彻底滋润后的娇慵艳色,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怔忡。
她看着镜中那个眉眼间透着陌生风情的女子,又怔怔地抬眸,从镜中看向身后已然拿起玉梳、神情平静的你,一时竟有些痴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拿起妆台上那把质地上乘、触手温润的白玉梳。梳齿细密均匀。你一手轻轻拢起她披散在肩背的如云青丝,另一手执梳,从发根处开始,缓缓地、极有耐心地向发梢梳理。
你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细致。玉梳划过丰盈顺滑的发丝,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只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她的发香,与你身上干净的皂角清气隐隐交融。
这并非什么功法,也无关内力,只是最寻常的闺阁之举。但这份寻常的、细致的触碰,却比任何亲昵的举动都更让丁胜雪心潮起伏,难以自持。她僵直地坐在镜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你温热指尖偶尔擦过头皮时的轻柔触感,能感受到发丝被一缕缕耐心理顺时传来的细微牵引。镜中,你低垂着眼睫,神情是少有的专注与平和,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精心处理的珍贵事物,而非仅仅是在梳理头发。这份专注,让她心尖发颤,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很快,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便被你梳理得柔顺服帖,光亮如缎,披散在她背后。你并未为她盘什么繁复华丽的发髻,只从妆匣中取了一支样式简单、质地却极好的素银簪,手法熟稔地将大部分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简洁利落又不失温婉的圆髻,用银簪稳稳固定。余下少许发丝,自然垂落于颈边耳侧,柔和了脸部线条。
然后,你放下了玉梳,拿起了盛着研磨细腻螺黛的青瓷小盒。
“别动。”你轻声吩咐,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依言闭上眼睛,将一切都全然交托于你,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你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让她脸颊微仰,便于描画。另一手拈起那支纤细的黛笔。
笔尖蘸取少许乌黑的黛粉,稳稳落在她天生的眉梢。
一笔,沿着眉骨的走向,由内而外,轻缓地描摹出流畅的弧线。
二笔,填补空隙,加深色泽,让眉形更加清晰秀美。
三笔,在眉尾处极为精细地轻轻一带,勾勒出婉约的收梢,敛去最后一丝属于未嫁少女的青涩与锐利,染上属于妇人特有的、内敛而动人的风致。
张敞画眉,闺房之乐,自古便是夫妻情深的表征。
当你搁下黛笔,端详镜中容颜时,那双经你亲手描绘的柳叶眉,已然彻底改变了她的气质。昔日峨眉大师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英气与棱角,被巧妙地柔化、转化,成了独属于“杨夫人”的温婉与端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面若三月桃花,镜中人美得陌生,却美得让她心悸。
“好了。”
丁胜雪缓缓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睁开眼。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镜面上,随即,倏然定格在那对陌生而美丽的眉上。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碰,又在半途停下。
这不再是峨嵋派大弟子丁胜雪的眉。
这是……他杨仪的妻子丁氏,该有的眉样。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上眼眶,瞬间决堤,顺着光滑的脸颊滚滚而下。但这一次,没有丝毫痛苦与委屈,只有满溢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巨大幸福感和一种被彻底接纳、被打上独有印记的深沉归属感。那是一种旧我已死、新我已生的强烈触动。
她猛地转过身,甚至带倒了绣墩也浑然不觉,直直扑进你怀里,双臂用尽力气死死环住你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你胸前,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无尽喜悦与感动的呜咽,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
“夫君……”
一声模糊的、带着哽咽的轻唤,从她紧贴着你衣襟的唇间溢出,浸透了全然的眷恋、依赖与托付。
你稳稳接住她,手掌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轻轻拍抚,感受着这件耗费了诸多心思雕琢的“作品”,最终呈现出理想中最完美形态时,所带来的那种充盈而踏实的掌控感与完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