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刮骨疗毒(1/2)
你独立于咸和宫最高处的摘星楼栏杆之畔。
夜风陡然变得猛烈,猎猎作响,疯狂撕扯着你身上那袭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袍角,袍袖鼓荡,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你负手而立,俯瞰下方。在你眼中,看到的却并非这表面的宁静。你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街巷,看到无数股暗流正在那一片片寂静的坊市宅院之下汹涌奔腾、疯狂汇聚——那是被煽动起来的叛军,是被恐惧和贪婪驱动的私兵家将,是无数躁动不安的灵魂……它们正化作一股毁灭的狂潮,带着愚蠢的狂热和注定的绝望,汹涌澎湃地,朝着皇宫,朝着咸和宫,朝着你预设的终极屠宰场,奔涌而来。
天,彻底亮了,但太阳始终未曾露面。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铅块般厚重沉滞的乌云,层层堆叠,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几乎要碰到皇宫最高大殿那金色的琉璃瓦殿脊。云层深处,不安分的银白色电蛇不时窜动、扭结,每一次闪烁,都将瞬间狰狞可怖的天幕映照得一片惨白,随即是滚滚闷雷,自天际尽头碾压而来,声音低沉却充满毁灭性的力量。狂风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发出凄厉的呼啸,卷着起初稀疏、旋即迅速变得密集的豆大雨点,如同无数鞭子,开始疯狂地、恶狠狠地抽打着宫殿连绵的琉璃瓦顶,发出密集如万面战鼓齐鸣、又似亿万冤魂恶鬼在同时叩击门窗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巨响!暴雨,来了。
然而,与窗外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暴风雨景象截然不同,仅一墙之隔的咸和宫侧殿——锦绣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阁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狂风暴雨的咆哮与凄厉隔绝在外,只余下沉闷的、被过滤后的隆隆回响。数十盏造型精美的铜胎珐琅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银霜炭在巨大的鎏金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着恒定宜人的暖意,驱散了雨夜的湿寒。
但这里绝无半分安逸休闲之感。一种比窗外暴风雨更加凝练、更加灼热、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肃杀之气,弥漫在锦绣阁的每一寸空气之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铅云更沉,比寒冰更冷。那是利刃即将出鞘前的死寂,是箭矢即将离弦前的紧绷,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刻的、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你高踞于主位之上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云龙纹宝椅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常服在明亮的灯光下流泻着幽深的光泽。
下方,数十名女子,整整齐齐,沉默如铁地肃立着。她们年龄各异,自双十年华的青春靓丽,到三四十岁的成熟风韵,乃至更年长者的沉稳持重。气质更是迥异,或清冷如雪,或温婉如水,或娇媚如花,或英气逼人,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绝色。然而此刻,她们的腰间、腿侧、袖口、甚至靴筒边缘,那些看似装饰的皮扣与暗袋下,隐约可见特制皮套包裹的兵器轮廓——短刃、匕首、飞针、袖箭、奇门兵刃……还有那标志性的、造型精巧却威力惊人的手弩。冷静与肃杀,是她们此刻唯一的表情。
她们,是你以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与手腕,从江湖之远、庙堂之高、深宫之内、草莽之中,精心甄别、招揽、打磨、淬炼而成的大周帝国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国之利刃——【内廷女官司】真正的核心与脊梁。
你的目光,沉静而缓慢地扫过她们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如同统帅在阵前最后一次检阅他无坚不摧的亲军。
左侧最前,是武悔(阴后),这位昔年曾搅动半个江湖风云、令无数正道豪杰寝食难安的魔道巨擘,如今洗尽铅华(或许并未完全洗净),眉目间昔日外露的张扬霸气已内敛沉淀,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不经意流转的媚意依旧蚀骨噬心,一颦一笑皆可牵动人心,亦能于温柔乡中轻易夺人性命。她身旁半步,是何美云(柔骨夫人),气质与武悔截然相反,温婉似江南春水,娴静如空谷幽兰,但偶尔眼波流转深处,却藏着能令百炼精钢化为绕指柔的诡异锋芒与莫测心机。魔道双姝,一外放,一内敛,皆是操纵人心、掌控局面的绝顶高手。
稍侧一些,是一对同样出身峨眉、年岁相仿,气质却宛如光与影般截然相反的师姐妹。师姐素云,气质温婉可人,宛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不争不抢,此刻垂眸静立,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后的沉稳如山的气度,令人心安。师妹素净,则如同一把淬炼于北极寒潭、出鞘三分的古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锋利,她是前峨眉执法长老,铁面无私,手段酷烈,曾在锦城之乱中只身追杀作乱番僧数十里,血染僧袍,得了一个“小血观音”的诨号,最擅隐匿潜行、侦查暗杀与一击必杀的雷霆手段。
稍后位置,是姬月舞(长公主),昔日的娇弱金枝玉叶,如今美丽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和身份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破茧成蝶般的坚定与勇气,她已非昔日需要层层保护的笼中雀。她身旁是唐韵秀(唐门大小姐),身姿挺拔如修竹,英气勃勃,眼神锐利干练,唐门历练赋予她的不仅是高超的轻功,更有临危不乱、果决狠辣的作风。
丁胜雪(翊坤贵妃)安静地立在另一侧,她容颜绝美,偶尔看向你时,美眸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水青(巡检司指挥使)则眼神灵动,时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与众人神色,显示出她作为优秀情报主管的敏锐与机警。还有那三位略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露怯的唐家三姐妹……每一位,都是你棋盘上不可或缺的独特棋子。
“今晚。”
你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却奇异地、清晰地压过了窗外滚动的闷雷与暴雨冲击琉璃瓦的狂暴声响,稳稳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底,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我们为这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垂垂老矣的帝国,进行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切除腐肉的外科手术的时刻。”
你的声音平稳,冷静,没有激昂的煽动,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般的绝对理性。
“手术的目标,是那些早已深入帝国骨髓、神经、血脉,不断溃烂流脓、不断吸食国运民膏、危及国本根基的‘毒瘤’。他们盘踞军方,勾结朝臣,侵蚀地方,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非以猛药,不可祛除。”
“而你们,”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出鞘、欲饮鲜血的神兵锋芒,缓缓地、带着无上郑重,扫过眼前每一双注视着你的、明亮而坚定的眼眸,“就是我手中,最锋利、最精准、也最值得信赖的手术刀。”
“我不要一场混乱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不要一座被鲜血和火焰彻底焚毁的洛京,更不要一个事后需要花费数十年去弥合伤痕、人心离散的朝廷。”你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的,是一次干净、利落、高效、完美的切除!以最小的代价,最小的动静,根除最大的病灶!毕其功于一役,为帝国接续断骨,重焕新生!”
你站起身,走下主位那三级台阶。坚硬的靴底敲击在金砖地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你首先走向那对峨嵋师姐妹。
“素云,素净。”
“在。”二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同时上前一步,右膝一曲,单膝跪地,低头应命。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
“你们二人,是这次手术的‘主刀’。”你停在她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叛军的主攻方向与意图,已被我故意泄露诱导,他们必然全力猛扑咸和宫宫门。那里,将是我们预设的第一阶段主战场,也是……”你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屠宰场。”
“素云,”你看向温婉的师姐,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你负责‘迎客’。带领你麾下那支训练有素、最擅长阵型与配合的‘仪仗队’,在宫门进行最‘英勇’、最‘顽强’的抵抗。要让他们觉得,皇宫守卫不过如此,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把他们尽可能多的前锋精锐,尤其是侯玉景的羽林营死士,给我……稳稳地、一步步地引进宫门预设的伏击区域!记住,抵抗要真实,败退要有序,既不能让他们起疑,也不能真的被他们一击即溃。”
“素净,”你的目光转向冷若冰霜、眼神锐利如刀的师妹,“你负责‘关门’。你的‘影卫’,要像最耐心、最冷酷的毒蛇,潜伏在宫门两侧阴影、檐角、一切可以藏身之处,一动不动,收敛所有气息。当时机成熟——当足够多的‘鱼儿’懵然无知地游进网中,当叛军先锋与后续部队因为‘胜利’而出现短暂的脱节或松懈的那一刻,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最狠戾无情的手段,暴起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夺下城门所有机关的总控权,然后……毫不犹豫地,落下那重达万钧的玄铁——千斤闸!”
“一个,在前方诱敌,示敌以弱,掌控节奏;一个,在暗处绝杀,断其归路,一锤定音。你们姐妹,一明一暗,一柔一刚,配合无间,便是我为这群自寻死路的叛逆,准备的第一重,也是最为关键致命的一重——死亡陷阱。”
你微微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她们眼中,赋予了最高的信任与最大的权柄:“战场瞬息万变,任何预先的计划都可能出现变数。那最终的发动时机,由你们姐妹临场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把握。我赋予你们……绝对的临机专断之权!一切行动,以确保达成最终关门围歼目标为最高准则!”
“遵命!”姐妹二人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的,并非对血腥杀戮的渴望,而是对肩负如此重大使命的郑重与决绝,以及对你这份毫无保留信任的、炽热而坚定的回报。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
接着,你走向武悔与何美云。
“武悔,何美云。”
两位风华绝代、曾经站在江湖权力顶端的女子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曼妙,却带着一种致命的、仿佛能绞杀一切的韵律,这是她们融入骨子里的本能。
“你们的任务,”你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眼神却清明冷静,“是为素云的‘表演’……增光添彩,让其更加逼真,更具说服力,更能撩动那些叛军心底最狂热的贪婪。”
“我需要你们二位,带领女官司直属的近卫精锐中那些身手最好、也最擅长‘演戏’的好手,在素云的防线‘堪堪不支’、‘岌岌可危’时,‘适时’地出现,进行‘节节败退’式的支援与抵抗。要败得真实,败得狼狈,败得让叛军相信,你们这些被外界传为‘本宫圈养的美丽花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黔驴技穷,只是在凭借最后一点血勇和对主子的愚忠在苦苦支撑。”
你看着她们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一切幽暗的眼眸,轻声道:“论及对人心的把握,对贪婪与狂妄的拿捏,对‘表演’火候与分寸的掌控,对如何在绝境中绽放出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破绽’……我相信,天下无人能出你们二人之右。”
武悔嫣红饱满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媚笑,凤目中流光溢彩,她甚至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其缓慢而诱惑地轻轻舔过自己丰润的下唇,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冰刃般的寒意:“殿下放心。妾身定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莽夫,至死都沉浸在自己‘即将踏平皇宫、擒获帝后、立下不世之功’的美梦里,醉生梦死,心甘情愿地……踏进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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