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赦免士卒(1/2)
咸和宫,门楼。
血月,依旧高悬,将清冷诡异的光辉泼洒在下方那片刚刚经历过极致喧嚣、此刻又重归死寂的修罗场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并未因杀戮暂停而消散,反而与夜露混合,沉淀出一种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味道。悬挂在旗杆上的侯玉景早已无声无息,成了一具在夜风中微微晃荡的暗影,唯有断续滴落的血珠,在青石上绽开细微的声响,提醒着人们方才的残酷。
下方,那场由你亲手点燃、以“投名状”为饵、以生存与利益为薪柴的自相残杀,已然进入了血腥而丑恶的尾声。如同被投入滚水后疯狂撕咬、最终力竭的虫群,叛军内部那短暂的、为争夺生机而爆发的疯狂已然耗尽。钱彪和李士恭那两颗须发怒张、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惊惧与不甘的头颅,早已被他们曾经最信任、下手也最狠的“部下”高高举起,如同献祭的牲礼,又像耻辱的图腾,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洞开的宫门之前,放置在那滩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泊旁。头颅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非利刃一挥而就,而是经过了一番混乱的劈砍,更添几分野蛮与背叛的意味。
剩余的叛军,在失去了所有明面上或暗地里的头领之后,彻底变成了一群被抽去脊梁、榨干勇气的待宰羔羊。他们扔掉了手中或许还沾着同袍鲜血的兵器,金属坠地的“哐当”声零星响起,又迅速连成一片。所有人重新跪伏下去,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粘腻、混杂着血、泥、以及各种污秽的地面上,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落叶。他们在等待着,等待着门楼上那对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神只,降下最终的裁决——是如同赦免个别人那样的“特例”,还是律法条文上冰冷的“皆斩”。
然而,你甚至连再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欠缺。你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脊背,掠过那两颗狰狞的头颅,掠过广场上横七竖八、新旧叠加的尸体与肆意横流的血污。在你眼中,这场由贪婪、愚蠢与野心驱动的军事叛乱,其作为“事件”的部分,在侯玉景被悬挂、钱李二人授首、叛军跪地请降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它的价值已然被榨取殆尽——作为立威的祭品,作为震慑人心的道具,作为瓦解旧有军事集团团结性的催化剂。
但你知道,一场叛乱被平定,远非终点。恰恰相反,它往往是一个更深层次、更宏大、也更彻底的“战争”开始的号角。那场“战争”的对象,并非某个具体的人,某支具体的军队,而是那个早已从根子里开始腐烂、盘根错节、深深嵌入帝国肌体每一个角落、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吸食国运民膏的——旧制度,旧体系,旧有的权力运行与利益分配模式。
而京营三大营,就是这腐朽旧制度在军事领域最集中、最典型、也最顽固的缩影。它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是一个庞大的、由将门勋贵、利益集团、腐败官僚共同构成的寄生体。今夜跳出来的侯、钱、李等人,不过是这个寄生体上几个比较显眼的脓包。挤破脓包容易,但要根除病灶,彻底改造这个肌体,需要的是一场伤筋动骨、刮骨疗毒的大手术。
你的目光,越过了脚下这片血腥的广场,投向了远方那座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静静匍匐的、庞大而古老的洛京城。万千屋舍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唯有少数高门大宅和衙署还亮着零星灯火,如同巨兽沉睡中不安眨动的眼睛。你知道,在那片黑暗与寂静之下,无数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这里,无数颗心正随着咸和宫前的局势而七上八下,无数个念头在惊恐、算计、观望中飞速转动。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被煽动、被利用、最终也被抛弃的叛军士卒。真正的战场,也从来不止于这宫门前的方寸之地。
“凝霜。”
你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张绝美而此刻因激动、震撼与某种了然而微微泛着红晕的容颜上。姬凝霜的凤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你,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你的身影,也燃烧着炽热的、混合了敬畏、痴迷、以及一种学生面对导师揭示真理时的专注光芒。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娇躯不易察觉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以最虔诚的姿态准备聆听。
“一场叛乱的结束,”你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这高处,清晰地送入她耳中,也仿佛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即将展开的事实,“往往,是另一场‘革命’的开始。”
你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个词的分量。“革命”,而非“改革”。这意味着不是修修补补,不是渐进改良,而是颠覆性的、根本性的转变。
“今天,”你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语气说道,“小生就再教你一课。”
你不再自称“本宫”,而是用了那个第一次见面时,才出现在你们之间的自称——小生。这个微小的变化,让姬凝霜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明白,接下来的话,将超越平叛善后的范畴,将触及帝国权力结构、军事制度、乃至国本根基的最高决策层面。这不再是君臣奏对,甚至不完全像帝后商议,更像是一种……传承,一种将最核心的治国理念与铁腕手段,向她这位帝国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进行最直白的剖析与传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仿佛要借此让自己更加清醒。她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的心神,将所有杂念排除,只留下一片空明与绝对的专注,等待着,等待着你的下一句话,下一个指令,那将可能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走向。
你没有再对她多说什么。有些话,无需言明,默契自生。你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却又将一切动静尽收耳底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吴胜臣。
吴胜臣甚至无需抬头与你对视,仅凭那细微的气场变化与目光的落点,便已心领神会。他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轻捷无声,却又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侍奉至尊而形成的、刻入骨子里的恭谨与精准。他手中早已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用上好蚕丝绫锦裱制的卷轴,那便是圣旨。而在圣旨旁,那个造型奇特、在火把光下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铜制扩音器,也已准备就绪。
吴胜臣双手稳稳地托着圣旨与扩音器,走到门楼最前沿的栏杆处。下方,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老太监身上。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扩音喇叭凑到嘴边,试了试音,低沉的“嗡”鸣再次掠过广场,让所有跪伏的叛军心头一紧,连颤抖都暂时停止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经过刻意调整,褪去了平日里的圆滑与谦卑,变得尖锐、高亢,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庄严感,通过扩音器的放大,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开始宣读那份注定将载入史册、掀起滔天巨浪的——《告全军将士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篇八字,定下基调。这是皇帝的最高意志,是代天宣谕。
“朕,与皇后,闻京营将士,久受奸臣蒙蔽,为其驱使,作乱犯上,朕心甚痛!”
开篇即将“将士”与“奸臣”切割。将作乱的罪责,首先归咎于“蒙蔽”与“驱使”他们的侯玉景、钱彪、李士恭等“奸臣”。而将士们,则被置于“受蒙蔽”、“被驱使”的被动、可怜甚至略带无辜的位置。“朕心甚痛”四字,更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表达了对“子民”误入歧途的“痛惜”,先占据了道德与情感的制高点。
“尔等皆是大周子民,朕之赤子!今首恶侯玉景、钱彪、李士恭等人,皆已伏诛!朕念尔等多为胁从,情有可原!”
进一步强化切割。“尔等”是“子民”,是“赤子”,而侯、钱、李是“首恶”,是“伏诛”的对象。“胁从”、“情有可原”,这几乎是明白地告诉下方每一个叛军士卒:皇帝和皇后,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将你们从“叛逆”名单中剥离出来的机会!这简短的开篇,如同一只无形却温暖的手,将无数颗沉入冰窟、等待末日审判的心脏,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往上托了一托。一丝微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之光,在许多低垂的眼帘下重新点燃。
紧接着,吴胜臣那经过扩音器放大、更显肃穆高亢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抛出了第一个实质性的、足以让所有人心脏停跳的承诺:
“朕,与皇后,商议决定!凡参与此次作乱之士卒,只要放下武器,皆可免死!”
“免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叛军士卒的耳边!他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狂喜到来前的不敢确信。造反,围攻皇城,按律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竟然……可以免死?!仅仅是放下武器?!
然而,这还不够。吴胜臣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重磅、更直击他们内心深处最大恐惧与渴望的宣告:
“不仅,如此!”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朕知京营积弊已久,克扣军饷、贪墨成风!自今日起,朕赦免尔等以往所有贪墨之罪!一概,既往不咎!”
“轰——!!!”
这一次,是真的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海啸的重磅炸弹!不仅仅是那些参与叛乱的士卒,就连远处那些被勒令留在营中、未曾参与今夜之事却同样提心吊胆的京营士兵,乃至更远处一些侥幸未被波及、但同样在关注此地动向的中低层军官,全都浑身剧震,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贪墨!克扣!吃空饷!倒卖军资!这是京营,乃至大周许多军队中公开的秘密,是自上而下、几乎人人有份的“潜规则”,也是悬在每一个涉事者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更是普通士卒对军官阶层最深重的怨恨之源!他们当兵卖命,军饷却被层层盘剥,到手寥寥,家中父母妻儿饥寒交迫。这种不公与怨气,日积月累,早已深埋心底。
如今,皇帝和皇后,竟然要一笔勾销?赦免所有过往的贪墨之罪?既往不咎?!
这已不是恩典,这简直是……天赦!是将他们从一种长期的、无形的道德与法律枷锁中彻底解放出来!很多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他们看着门楼上那对身影,第一次觉得,那或许不仅仅是掌握生杀予夺的至尊,更是能洞察他们疾苦、愿意给予他们新生的……希望所在!
而让他们彻底疯狂、将心中仅存的犹豫与怀疑烧成灰烬的,是吴胜臣紧接着念出的、关于未来的、金光闪闪的许诺:
“自下月起!京营所有士卒,军饷翻倍!并由内廷女官司,直接发放到每一个人手中!杜绝一切克扣!”
军饷翻倍!由那个传说中效率极高、纪律严明、直接对皇后负责的【内廷女官司】直接发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喝兵血的军官、胥吏,将被彻底踢出这个流程!意味着承诺的银钱,将实实在在、一分不少地落入他们自己的口袋!
“凡军中将士,其家属,皆可享受朝廷优待!子女入学、家人就医,皆有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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