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假装流放(2/2)

“没错。”你仿佛看穿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不敢确信的念头,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本宫封你去鄯善,不是为了罚你,更不是为了羞辱你——至少,不完全是。”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啜饮了一小口,姿态优雅从容,与眼前这绝望老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本宫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得不是地方,或者说,聪明得过了头,忘了自己真正的处境。”你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你明面上‘发配’到鄯善,是给天下人,特别是给那些对你恨之入骨的人看的。让他们看到,你邱会曜,这个‘叛徒’,这个‘首告’,已经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远离中枢,流放绝域,子孙世代困守荒原。这足以平息一部分人的怒火,转移一部分人的视线。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背叛旧友、出卖同僚者,即便有功,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更不会得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这,才是本宫要借你这颗人头——哦,是你这颗‘鄯善侯’的印绶,告诉所有人的话。”

邱会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果然,自己终究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用完了,还要被摆上祭台,成为警示后人的祭品。

“但是,”你的话锋突然一转,这个“但是”,让邱会曜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又剧烈收缩了一下。“本宫也说过,若真想杀驴,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喝茶。”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本宫做事,向来赏罚分明,恩仇必报。你今夜之举,虽有投机之嫌,但客观上的确于社稷有功,于本宫有助。更重要的是……”

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毕竟,当初本宫还只是新生居社长,在安东府初露头角,尚未有今日之势时,你和程远达,便是第一批嗅到风向,暗中向本宫示好,甚至……上了那第一道劝进表的人。这份眼力,这份在微末时的‘投资’,虽然同样算不得纯粹,但比起那些直到本宫权倾朝野才凑上来的墙头草,总归是早了一步,也难得了一步。这份旧情,本宫……还记得。”

邱会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他万万没想到,在此时此地,你会提起那段几乎被他遗忘的、更早的“投资”。那还是在数年前,眼前这位皇后还未入主中宫,甚至还未与女帝大婚,只是凭借“新生居”这奇特的商号和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在安东府崭露头角,积累财富和人望。当时,他只是隐隐觉得此人不凡,又受了程远达的撺掇,便抱着广撒网、多结交的心态,暗中递了橄榄枝,甚至在那份“请女帝禅位于你”的、颇为大胆的奏疏上,也悄悄署了名。此事后来随着你地位稳固,渐渐无人再提,他也只当是一步闲棋。却不曾想,在此刻,在此等绝境之下,竟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你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本宫给你,给邱家,指另一条路。”

邱会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地盯着你,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混合着恐惧、希冀和卑微祈求的光芒。

“对外,你依旧是‘鄯善侯’,圣旨昭告天下,无可更改。你必须,也必须‘荣休’,‘就藩’鄯善。这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你的‘惩罚’,也是给你的……‘护身符’。”你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对内,本宫会以皇后敕令,任命你的长子邱明远,为【新生居供销社鄯善道总帮办】。这是个新设的职位,秩同五品,专司经营我新生居在鄯善乃至西域诸国的商贸往来。鄯善地虽偏僻,却是丝绸之路南道要冲,连接西域乃至波斯、大食。那里,有盐,有皮毛,有玉石,更有关键的商道。生意做好了,未必不能富甲一方,甚至……成为朝廷经营西域的重要支点。”

邱会曜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鄯善道总帮办?听着像是个商人头子,与勋贵侯爵的身份天差地别。而且,还是在鄯善……

“然后,”你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邱家,举家迁往安东府。对外,可宣称是赴任前整理家业,变卖京中产业,筹措就藩用度。安东府,是本宫起家之地,亦是如今大周最稳定、最安全、律法最清、民心最固之处。那里,是本宫的‘地盘’。”

“地盘”两个字,你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邱会曜瞬间明白了!安东府!那是皇后的龙兴之地,是他经营多年、铁板一块的根本之地!那里没有洛京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没有对他恨之入骨的仇家,有的是完善的法律,高效的治理,繁荣的商贸,和绝对支持皇后的燕王军队与新生居职工!去那里,不是流放,是避难,是庇护,是真正的保全!

“令郎邱明远,本宫早有耳闻,精于算计,长于货殖,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困在洛京做个勋戚子弟,或是去鄯善那等苦寒之地做个空头侯爷,都是埋没。安东府商路通达,连接海陆,更有新生居供销社总号坐镇,正是他大展拳脚之地。至于令媛招赘的那位女婿,听闻也是商贾世家出身,颇有手腕。可以一并去,在新生居寻个合适的差事,或是自立门户,本宫亦可提供些许便利。在安东府,只要遵纪守法,用心经营,保你邱家富贵无忧,子孙前程,远胜在这洛京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你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邱会曜心中无尽的绝望深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不过转瞬之间!不用去那鬼见愁的鄯善吃沙子,不用在洛京等死,而是去全天下最安全、最富庶的安东府!儿子还能在新朝最庞大、最有权势的商业帝国中获得实职,重振家业!这……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典!是绝处逢生!是柳暗花明!

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感激涕零的泪水。他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再次叩首谢恩。

你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谢恩。本宫说了,这是看在那份‘旧情’,以及你今夜毕竟没有真的跟着钱彪等人一条道走到黑的份上。但你要记住——”

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刺破了邱会曜的狂喜,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条路,是生路,但也是唯一的路。去了安东府,忘掉你‘鄯善侯’的虚名,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让你儿子用心为新生居办事。本宫能给你的,就能收回。本宫能救你出洛京这个火坑,也能让你在安东府悄无声息地消失。至于洛京这边,‘鄯善侯’就藩的戏,要做足。该卖的产业要卖,该告别的故旧要告别,该有的怨怼不满,甚至‘病重’、‘忧惧’,都可以有。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邱会曜,是灰溜溜地被赶出了洛京,发配到了蛮荒之地等死。明白吗?”

邱会曜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对你这番恩威并施、安排周详的话,只有无尽的感激和彻底的敬畏。他明白了,全明白了。皇后不仅要保他邱家满门性命富贵,还要利用他这个“叛徒”的悲惨下场,来警示、震慑所有心怀二志之人。而他,和他的家族,则需要用彻底的隐忍、低调和“消失”,来配合完成这场戏,换取在新朝羽翼下的平安生存。

“明白!老臣明白!殿下与陛下天恩浩荡!老臣……老臣……”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只能将头深深埋下,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臣与邱氏满门,生生世世,铭记娘娘再造之恩!此后唯娘娘之命是从,绝无二心!老臣……叩谢殿下!叩谢殿下啊!”

看着他涕泪横流、感激涕零的模样,你知道,这根钉子,已经彻底楔入了该在的位置。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给一记闷棍再指一条看似绝路实则生机无限的明路。邱会曜,这个曾经的尚书令,如今的“鄯善侯”,从今夜起,将彻底成为你手中一枚听话的、隐藏在暗处的棋子,也将成为悬在所有旧臣头上最清晰的警示:顺我者,未必昌,但至少有条活路;逆我者,必亡;而首鼠两端、试图火中取栗的背叛者,下场将比死亡更难看,除非……你还有用,且足够听话。

“好了,”你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茶凉了。邱侯爷,回去好好‘养病’,准备‘就藩’事宜吧。你的长子,不日便会接到敕令。记住本宫的话,管好你的家人,管好你的嘴。安东府,会是你们邱家新的开始。”

“是!是!老臣谨记!谨记!”邱会曜连连叩首,几乎是用爬的姿势,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轻快,退出了偏殿。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你独自坐在椅上,慢慢将杯中已凉的茶饮尽。夜色,还很长。而清洗与重建,才刚刚开始。邱会曜,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枚微不足道,却又恰到好处的棋子。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该是清理棋盘,落下更多关键之子的时候了。